她望着窗外像望着一个黄昏,嘴里的话说的也是:“我调律比较慢,大概要到黄昏吧。”
易听竹应允:“你慢慢来,我这架老钢琴几百岁了,不差你这一点时间。”
闻染笑笑。
给一个理念契合的钢琴家调律,真是一件舒心的事。
当下不再多话,打开自己的工具箱。
她这么年轻,易听竹对她倒放心,就冲她裸耳听出了音准,竟就这么放心把一架古董钢琴交给她,也没在一旁守着,去做自己的事了。
工作起来时间总是过得很快。
闻染再一抬头的时候,有些愣怔。
远看这“故园”景致总觉得荒芜,想不到坐在窗口,大团大团橘粉色的夕阳铺洒下来,被几乎要蔓延进窗口的白茅刮出毛茸茸一片。
一个美得过分的黄昏。
这时,一阵趿着拖鞋的脚步声响起。
闻染仰脸冲易听竹笑笑:“马上就好了。”
“我不是来催你的。就是过来看看,忙了这么久,要不要喝橙汁?”
闻染笑道:“好,谢谢。”
“可以喝冰的吧?”
“可以。”
易听竹又走开去了。
通常闻染调律完成后,都会自己弹一小段旋律,来验证下钢琴是否已全无问题。
但就像她自己说的,她疏于练习已久,今天坐在这架古董钢琴面前,也说不上是怕愧对这架钢琴,还是不愿让天赋卓绝的易听竹听到自己弹琴。
她决定不弹旋律了,轻伸出指尖,在八十八个琴键上一个个按过去。
又有趿着拖鞋的脚步声响起。
是易听竹给她倒橙汁过来了。
“谢谢。”闻染垂眸盯着琴键,耳朵不想分神,嘴里轻声说:“麻烦您先放一边,我这儿马上就好,最后检查一下。”
脚步声没停。
往她这边走来,越来越近。
直到她鼻端几乎能闻到一阵极复合的香气,蔷薇大丽花马鞭草,各种香气花团锦簇的碰撞在一起,让你无端想象,拥有这般体香的是怎样一位浓颜美人。
闻染的心跳都凝结。
这是……
这是她多年来从未忘记过的一种香气,被那日黄昏的夕阳琥珀一般封存进记忆。
那场黄昏的太阳雨间,许汐言的肌肤贴着她小臂,身上传来的就是这样一种体香。
许汐言怎么会在这里?
闻染几乎下意识的没抬头,顺着身体惯性,指尖继续在黑白琴键上轻触着,微微发颤。
“汐言。”
这时另外的一阵脚步声响起。
若不是闻染把注意力全放在调律上,凭她这么敏感的耳朵,早该听出来,这两阵脚步是完全不一样的。
许汐言的声音响起,比记忆中更暗哑些,更沉些,更接近于一张黑胶老唱片的音质:“姨婆,您找了调律师啊?”
“嗯,你怎么下来了?”
“睡了一觉,又洗了个澡,想下楼找份曲谱。”
“什么谱子?”
“舒曼,《异国和异国的人们》。”
“巧了这不是?”易听竹笑道:“我之前几天正弹这首,就放在钢琴的琴架上。”
听她们对话时,闻染全程低着头。
“调律师小姐。”许汐言这时转向她:“我方便过来拿一下曲谱么?”
许汐言还是这么礼貌,一点没因功成名就变得傲慢。
闻染低声:“请便。”
她该庆幸上大学后的自己,就把发型从马尾换作了披肩。
此时柔软的长发顺着肩头垂落下来,遮掩住她已疯狂发红灼烫的耳尖。
易听竹在后面道:“橙汁先给你放茶几上了。”
闻染低着头:“好的,谢谢。”
此时,许汐言趿着拖鞋,正一步步向她走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