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朱雀之前,江汜在长恨天摸爬滚打。那地方邪性,于是她被迫习得了透过他人呼吸来揣摩对方的想法,好在绝境之时,为自己挣得一线逃离的机会。
但入道修仙后,修士的呼吸仿佛隐匿了,因而她再也没能轻易探究。
宋泠早已落丹八境,按理来说,江汜不该察觉到她呼吸的变化,可江汜就是捕捉到宋泠朝她伸出手时的呼吸沉闷的一顿。
她没有读懂。
宋泠背对着身后德高望重的长老们,声音清凌凌的透着灵力而出,在场所有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吾师雨无正让弟子前来告知各位长老。朱雀山外门弟子,江汜——”
“以后便是七宿峰弟子,七宿峰宗老坐下最后一名亲传弟子。”
宋泠回身将她扶起,余光瞥到前方有人踏剑而来,淡眉微抖,又很快地松开了她的手。
“亦是我等师妹!”
江汜身后忽来一阵罡风,差点将她掀飞,她摇摇晃晃正欲拽住身前的宋泠,但不知是她目光早已涣散,看不清宋泠早不在她的一手之隔,还是宋泠主动与她拉开了距离。
她手落到空处,又被人稳住了肩膀。
江汜若有所感的偏头看去,正见随噗噗风声飘落的水色金纹发带,发带落幕后,一双散劲的桃花眼正盯着她看。
“师尊几百年不收弟子,原是在等又一个奇葩。”
“这动静闹得,比我当年都大。”少年郎话未说完,就被通身乌黑的剑柄敲了一下,他顺势松开手,又转头看向江汜笑,“我叫谢不悔,是你二师兄。”
“小师妹,我瞧你天资不俗,这动静闹得豪横!哎你有没有兴趣和师兄学符啊?这剑咱们就扔……哎哎哎!”
谢不悔被一柄黑剑挑到了后头,而后一个眼若愁云的少女背着手,从她身后探出头来,浅浅的露出一个微笑。
“我是蓝朝,譬如朝露的朝,你可以叫我四师姐。”她身着如柔水的纱衣,周身披帛随浅风摇曳,若水若云,朦胧不清。
她的声音也很绵长,仿佛拖着扯不断的惆怅,但她脸上的笑意却是明亮。她一边笑着,一边又指着谢不悔旁边的肤色古朴如树干的人道。
“他是易树,是你的五师兄。他不喜说话,你就当他是个哑巴。”
“……”江汜沉默着没有说话,默不作声地与旁边的人拉开了距离。
方从一千夫所指的审视中解脱,她身上嫌疑未清,此时莫说拜师,她甚至想干脆利落地从这里跑了。
什么离火印记,什么尊末,什么剥夺,她全然不知。她抬起渗血的手臂,指背微微蹭过自己的心脏,最后抹了一把脸上的脏泥。
她知道自己的离火印记在与所有人不同的位置,在心脏。可是她也记得清清楚楚,在长恨天时,她的手里就有这道火。
她夺了别人的火?她能夺谁的?长恨天里根本就没有人。
江汜静默一旁,又朝前方与各位峰主交谈的宋泠投去一道视线,她把宋泠看得仔细,又攥紧手臂,将心一横,转头就要离去。
方才挑飞谢不悔的黑剑,却在此拦在了她的身前。
江汜顺着握着黑剑的手抬头看去,眉头燥闷的拢起。
“凌萚。”
江汜见过凌萚,她在外门时接过一个低阶任务,在日栖神木附近除草,但偏生不巧遇到恶鬼化形。
外门一众弟子资质极差,修为不过问灵,更别说离火。情况危急之下,她只得一掌拍晕一名弟子,贸然暴露自己身为外门弟子却早已修出离火的秘密。
她耗尽灵力,一击必杀化形恶鬼,力竭从空坠下时,才看见不知在日栖神树上闭目栖息了多久的凌萚。
似察觉到不同凡响的火息,凌萚也在江汜掉下去的时候睁开了眼。
那眼神奇特,分明没有什么情绪波澜,却又仿佛把她看穿。
他琥珀色的眸子定在她周身渐熄的火息上,江汜明显察觉到直取她命脉的神识已然封锁此方。
可下一瞬那抹杀气悄然消失,凌萚撑木而起,垂眸捻诀,渡下一缕灵力。
“我什么也没看见。”凌萚说。
但江汜却不信他,她记着这张脸,回去后多方打听才得知对方是朱雀开山宗老雨无正的首徒。
那时她才入朱雀不久,只是隐约察觉自己的离火印记与内门那些弟子不一般,因此她就这般瞒了下来,未曾遵循朱雀律令——凡修出离火者,需得去朱正司记名。
她猜凌萚显然意识到她的异样,但与她料想的不一样,对方似乎真的没有和任何人说过。仙门大试以前,没有任何人来审问她。
……
凌萚单手悬于身前,手中黑剑斜横,不轻不重地拦着江汜。
他琥珀眸中含笑,说话间随手往她身上落下几道涤尘术,瞧着是个温润琨玉、好说话的模样。
但他的动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胁。
“江师妹竟还记得我,不过,眼前事未尽,师妹要去哪里?”
凌萚声音温和,配着那双暖玉般的眸子,合该是个翩谦得,令落难狼狈的人,油然而生抓住救命稻草般盲信的仙圣。
但他手中的黑剑却又恰到好处的打破了这一平衡,江汜看他的目光愈发警惕。
“嗯?”凌萚拇指指骨顶开剑鞘,逼近江汜,“江师妹,可否令师兄一观你的离火印记。”
“……”江汜脸上毫无血色,她盯着凌萚手中挣出剑鞘的一抹亮光,不退不闪,垂落身后的木剑上却已悄然噗噗起火息。
“和我动手,可不是个明智之举。”凌萚拇指指骨顶开剑鞘,单手抓住剑刃中端,就要朝江汜压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