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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秀明放下茶杯,站起身来,走到模型旁边,他的动作不急不缓,中山装的衣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那双经历过无数园林修缮的手,指节粗大,皮肤粗糙,却在这一刻显出一种奇特的轻盈。
“上原先生,”史秀明用姑苏人特有的软糯腔调说道,“既然您读过《园冶》,那我就不说那些虚的了。”
“沧浪亭的建筑特色,在于‘借景’二字,用一条复廊把园内的山水连起来,里外通透,不分彼此。您买下的这块地,比沧浪亭更有优势——沧浪亭借的是百米之外的葑溪,您借的是芦之湖和富士山。”
史秀明的手指缓缓移向模型的西侧,指尖在芦之湖的蓝色树脂表面上方虚虚划过,没有触碰,像是在拂过真正的水面。
“我从入园开始给您讲解我的设计思路。”
史秀明的手指落在模型西侧那条紧邻停车场的窄带状区域。
“入园的门,开在西侧。”
他像是在讲述一个已经在他脑海中建造过无数次的真实空间。
“为什么开在西侧?两个原因。第一,西侧地势最低,紧邻芦之湖王子大酒店的停车场,车可以开到这里,下车即入园,动线最短。第二,从西往东走,是从低处往高处走,步步登高,视线渐渐开阔,最后到达东侧的主建筑时,回头一看,芦之湖和富士山尽收眼底——这是‘渐入佳境’的意思。”
他的手指沿着模型西侧边缘缓缓移动。
“园门面阔一丈二,大约三米六。两扇黑漆木门,门环是黄铜的,方中带圆,敲起来声音清亮。门头上不设匾额——园子的名字不挂在门外,挂在里面,进了门才看得见。这是姑苏园林的老规矩,门外是尘世,门内是山林,名字是给进了园子的人看的,不是给过路人看的。”
史秀明的手越过模型上那道用木片搭成的门,进入了园内。
“进了园门,迎面是一道影壁。”
他的手指点在模型西侧入口内的一小块区域,那里还没有具体的模型构件,但他指得极其精确,像是在指一个已经存在的东西。
“影壁用青砖砌成,高两米四,宽三米六,正好挡住视线,让人一眼望不穿园子。影壁前不种树,不放石,干干净净,只有一面白墙。白墙中间嵌一块砖雕,图案是‘五福捧寿’——五只蝙蝠围着一个寿字,姑苏工匠的老手艺,线条细得像头丝。”
他顿了顿,目光从模型上抬起,看了上原俊司一眼。
“为什么进门先见墙?这是造园的第一层心思——不让你一眼看透,越是看不到,越想往里走,这叫‘藏’。”
上原俊司没有说话,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品出了什么滋味。
史秀明的手绕过影壁的位置,向东北方向移动。
“绕过影壁,向左转,是一条窄廊,一米五出头的宽度,两个人并肩走要侧一侧身。左侧是粉墙,右侧是漏窗。墙是白的,窗是空的,透过漏窗能看见园子里的竹影摇动,但看不清楚——窗格子是海棠纹的,把视线切碎了,只漏进来几片光影。”
他的声音轻了下去,像是在模拟走在窄廊里的感受。
“脚下是青石板,石板不磨平,留着制作时的斧凿痕迹,雨天走起来不打滑。石板之间嵌沙子,踩上去沙沙响。头顶有檐,挡雨不挡风,下雨天站在廊下听雨,雨打在瓦上的声音,和打在石板上的声音,是不一样的。”
他的手在模型上缓缓移动,像是在丈量那段虚拟的窄廊。
“这段窄廊有九米长。九米,走完大约二十步。二十步之后——”
他的手指猛地停在窄廊的尽头,然后向右一转,指向一个豁然开阔的区域。
“月洞门。”
他的声音微微扬起。
“门是圆的,满月形,直径一米八。门洞不装门,永远敞开着,像一轮满月嵌在白墙上。月洞门的妙处在于——它本身就是一个取景框。站在窄廊里看月洞门,门里是一幅画;穿过月洞门再看身后的窄廊,又是一幅画。”
他的手指穿过月洞门,点在一片相对开阔的区域上。
“月洞门后,是第一个院落——竹院。”
史秀明的手指在模型上画了一个小小的方框。
“院不大,东西十米,南北八米,八十平方左右。院中不砌花台,不叠假山,只种竹。竹子不种得太密,三五丛,疏疏朗朗的,每一丛都能看见竹竿的姿态。品种采用华夏的湘妃竹,竹竿上有紫褐色的斑点,像是泪痕——传说舜帝南巡死于苍梧,他的两个妃子娥皇女英追到洞庭湖,泪洒竹上,留下了这些斑点。”
“竹院的北侧,是一间小轩。三开间,不大,明间宽三米六,次间各三米,进深四米二。轩名‘听竹轩’,朝南开窗,窗子是落地长窗,夏天可以全部打开,坐在轩里看竹。冬天的夜晚,雪落在竹叶上,簌簌的声音,隔着窗子能听见。”
史秀明的手从竹院继续向东移动,手指沿着一条逐渐升高的路线。
“从听竹轩出来,向东走,地势开始抬升。这一段是爬山廊——廊随山势,一级一级往上走。廊的左面是实墙,右面是栏杆,栏杆外面种上杜鹃和山茶,春天开花的时候,红的白的粉的,从栏杆缝里伸进来,伸手就能碰到。”
他的手停在模型中部偏东的位置,那里有一座建筑的骨架模型。
“爬山廊的尽头,是主体建筑之一——枕湖轩。”
他的手指在那座两层楼高的木骨架模型上方轻轻划过。
“刚才杉山先生讲过枕湖楼的位置和尺寸,我不重复了。我只说一件事——枕湖轩的妙处,不在建筑本身,而是在楼前面的月台上。”
他的手移向枕湖楼西侧的一小块平台区域。
“月台用青石铺成,高出地面六十公分,东西六米,南北与枕湖轩的面阔相同——十五米。月台上不设栏杆,视线毫无遮挡地铺向西方。站在月台上往西看——荷花池、水榭、曲桥、望远亭、芦之湖、富士山,六重景致,一层比一层远,一层比一层淡。”
他顿了顿,退后一步,看着上原俊司。
“上原先生,您想想这个画面——您站在枕湖轩的月台上,脚下是青石板,面前是先近景的荷花池,中景的水榭和曲桥,远景的望远亭和芦之湖,最远处是富士山。近处的荷叶是绿的,远处的富士山是白的,中间隔着一整个芦之湖的水汽。这不是一幅画,这是六幅画叠在一起,月台边上,我会栽上两株金桂,入秋花开,香满一园,人站在这里,风一吹,香气先到。”
上原俊司的目光落在模型的月台位置上,又顺着史秀明刚才指的方向,缓缓向西移动,穿过荷花池的蓝色轮廓,越过水榭的骨架,跨过曲桥的木条,落在望远亭的六角形基座上,最后停在芦之湖的蓝色树脂和富士山的白色粉末上。
史秀明的手指从月台收回,沿着枕湖轩缓缓向东移动,指向那片用木架搭成的模型。
“上原先生,从枕湖轩再往东,便是后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