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甜甜到公司楼下的时候,小陈已经到了。他站在那排银杏树下面,背着一个旧书包,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领口都松了。比走之前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下巴也尖了,站在那里两只手攥着书包带子,指节泛白,像攥着救命的东西。她走近了几步才认出他。以前在公司的时候,小陈算不上胖,但脸上有肉,圆乎乎的,见人先笑,看着就像个刚毕业不久的大学生。现在那个圆脸变成了长脸,眼窝凹下去,站在树荫底下,影子瘦长瘦长的。他看到李甜甜,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走得有点慢,脚步拖沓,像是不太确定该不该过来,又像是走了很远的路,腿已经不听使唤了。“你瘦了。”李甜甜说。她也不知道为什么第一句话会说这个,但话出口就收不回来了。也许是因为他瘦得实在太明显了。“你也是。”小陈的声音比电话里更低了,带着一种长途跋涉后的疲惫,像沙子磨过喉咙,“你头发长了。”李甜甜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确实长了,一直没时间去剪,都快到肩膀了。“走吧,上去说。陆总在等。”“你跟他说了?”小陈的脚步顿了一下。“说了。他让你直接上去。”小陈点了点头,跟着她往大楼里走。进大厅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脚步停了一下。大概是想起以前在这里上班的日子。那时候他穿着工装,端着咖啡,跟同事一边走一边聊,打卡、等电梯、抱怨项目太紧。现在他穿着那件发白的T恤,背着旧书包,像另一个人。前台的小姑娘换了人,不认识他,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干活了。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小陈站在角落,书包抱在胸前,眼睛盯着电梯门上的数字,一个一个地跳,像在数时间。到了十四楼的时候,他忽然说:“我在广州的时候,每天晚上都梦到这个地方。电梯、走廊、工位,一模一样的。醒了之后发现不在,还挺失落的。”“你在广州做什么?”李甜甜问,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两个人影。“在一家工厂做仓库管理员。管进出货,记记账,登记一下物料。”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住集体宿舍,八个人一间。上下铺,床很窄,翻身都费劲。晚上有人打呼噜,有人磨牙,有人打电话打到半夜。我刚去的时候睡不着,后来习惯了。”“比这里累?”“累倒不累。就是……”他想了想,没找到合适的词,摇了摇头,“就是不一样。在公司的时候,虽然也累,但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在那边,就是混日子。一天一天地过,不知道为了什么。”电梯到了十八楼,门开了。小陈走出去的时候,明显紧张了,肩膀缩着,步子变小了,像怕踩到什么不该踩的东西。走廊里铺着地毯,走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一双旧运动鞋,鞋带系得很紧。陆则衍的助理已经在等了,看了小陈一眼,没说什么,敲了敲办公室的门。“进来。”陆则衍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文件,正在看什么。他抬起头,目光在小陈身上停了一下,然后指了指沙发。“坐。”小陈坐下来,书包还抱在怀里,不肯放下,像抱着一个盾牌。李甜甜坐在他旁边。陆则衍看了她一眼,她点了点头。“说吧。”陆则衍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一起。小陈深吸了一口气。他的手在书包带上攥了一下,又松开,又攥紧。来回好几次。李甜甜坐在旁边,能听到他的呼吸声,很重,像在调整什么。“陆总,我走之前,看到过王凯的一个账本。”他的声音有点抖,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像是练了很多遍,“手写的,黑色的硬壳本,大概这么厚。”他比了一下,两个手指宽。“在哪儿看到的?”“在他办公室。有一次他让我去送材料,他接了个电话出去了,保险柜没关严。我……我翻了一下。我不是故意的,就是瞄了一眼。但看了一眼之后,就没忍住,又翻了几页。”陆则衍没追问“为什么翻”,只是点了点头,表情没变。“里面记了什么?”小陈把书包放在膝盖上,拉开拉链,从里面掏出一个塑料袋,透明的,装着几页折好的纸。纸是A4的,折成了小块,边角有点毛,像是翻了很多次,折痕都发白了。他把塑料袋递给陆则衍,手在发抖,塑料袋沙沙响。“我凭记忆写的。有些数字记不太清了,但大部分都能对上。日期、项目名称、金额、人名。有些名字我认识,是公司的。有些我不认识,是供应商那边的。最后一页有个总数,两千四百万。跟你们查出来的对不上,你们的是两千八百万。差了四百万。我不知道那四百万去哪了。可能是他记漏了,也可能是另一本账。”陆则衍把塑料袋打开,拿出那几页纸,展开。纸上的字写得很小,密密麻麻的,但一笔一画都很清楚,像是怕写错了什么,有些地方还涂改过。他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然后抬起头。“这些人名里,有几个还在公司?”小陈想了想,喉结动了一下。“三个。采购部的一个,销售部的一个,还有一个是……财务部的。”李甜甜愣了一下。财务部。她看了陆则衍一眼,他的表情
;没变,但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嗒的一声。“财务部的谁?”小陈低下头,声音更低了,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姓周。周敏。”李甜甜觉得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周敏。账本上有她的名字。三年前的一个项目,金额一百二十万。她经手的。”小陈抬起头,看了李甜甜一眼,又赶紧移开,像怕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我知道她跟你关系好。你们经常一起吃饭,一起下班。但账本上就是这么写的。我也希望我看错了。”办公室里安静极了。李甜甜坐在沙发上,手心全是汗,后背的衣服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周敏。那个在她被发配到四楼的时候给她送证据的人,那个跟她一起查王凯的人,那个在咖啡馆外面等她的人,那个说“你让我知道有些事是可以改变”的人。她的名字在王凯的账本上。“你确定?”她问,声音有点哑,不像自己的。“我确定。那个项目我也有印象,是采购部的,金额不大,但流程走得特别快。正常项目要批两三个星期,那个项目一个礼拜就过完了。我当时觉得奇怪,还问过同事,同事说别多管闲事。后来就忘了。”小陈顿了顿,手指攥着书包带子,“周敏的名字写在那笔钱的后面,旁边有个数字,百分之五。六万块。”六万块。一百二十万的百分之五。李甜甜闭上眼睛,脑子里乱成一团。周敏的脸、她说话的声音、她夹菜的样子、她说“你让我知道有些事是可以改变”时的表情。全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她想起周敏帮她整理证据的那个晚上,两个人在她家,对着电脑到半夜。周敏说“这些够王凯喝一壶了”,眼睛亮亮的。如果她拿了那六万块,那些话还算数吗?陆则衍把那几页纸放回塑料袋里,放在桌上,动作很轻。“这些东西,你跟别人说过吗?”“没有。谁都没说。”小陈摇头,摇得很用力,“我谁都不敢说。我怕说了之后,又跟上次一样,什么都没改变,还把别人害了。上次我什么都没说,跑了。这次我想说,但不敢跟别人说。只能找你。”“你先回去。保持电话畅通。这几天别离开本市,随时可能找你核实。”陆则衍站起来,从桌上拿了一张名片递给他,“有事打我电话。直接打,不用通过助理。打不通就打第二遍。”小陈接过名片,小心地放进口袋里,跟那张皱巴巴的车票放在一起。他站起来,书包又抱在胸前,看着李甜甜,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对不起。让你为难了。我不是故意把这个扔给你的。”他走了。门关上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然后被地毯吞掉了。李甜甜坐在沙发上,没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的手上,暖烘烘的。但她的手指是凉的,指尖发白。她盯着那扇关上的门,脑子里还在转——周敏。“你觉得他说的可信吗?”陆则衍问,把那个塑料袋放进抽屉里。“不知道。”李甜甜想了想,“他没必要撒谎。他回来对自己没什么好处。如果他是编的,被拆穿了,更麻烦。他完全可以不回来,在广州待着,谁也不会去找他。”“那他为什么回来?”“因为他睡不着。”李甜甜看着陆则衍,“他说那些名字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忘不掉。我信。我也忘不掉。有些东西不是你想忘就能忘的。”陆则衍没说话。他把抽屉锁上,钥匙转了一圈,咔哒一声。“我会让人去查。先从那个项目入手,调三年前的财务记录。你别跟周敏说。查清楚之前,不要打草惊蛇。不管结果如何,等查实了再处理。”“我知道。”“你回去吧。今天的事,先放一放。明天新项目启动会,你得参加。孙总那边的人也会来,你代表公司发言。”李甜甜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凉凉的,金属的触感让她清醒了一点。“陆总,”她没回头,“如果账本上写的是真的,周敏会怎么样?只是拿了那六万块。”“如果是真的,该怎么样就怎么样。跟王凯一样,跟赵强一样。六万块,数额不大,但也是职务侵占。按照刑法,六万块属于数额较大,三年以下。法律不会因为她帮过你,就放过她。她帮过你,跟她拿没拿钱,是两件事。”门关上了。李甜甜站在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条走廊照得透亮,空气里的灰尘在光柱里飘。她站了一会儿,慢慢往电梯走。走廊很长,走起来比平时费劲,腿像灌了铅。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她走出去,大厅里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前台的小姑娘冲她点了点头,说了句什么,她没听清。她直接走出了大楼。阳光很刺眼。她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睛,看着那排银杏树。小陈已经不在了,树下空空的,只有叶子在风里晃,绿得发亮。她想起第一次见到周敏,是在食堂。周敏端着托盘坐在她对面,说“你就是李甜甜?”那时候她觉得这个人挺直接的,不绕弯子,说话看着你的眼睛。后来她们一起查王凯,一起整理证据,一起吃饭,一起骂赵强不要脸。周敏说“你让我知道有些事是可以改变的”。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跟现在树上那
;些叶子一样亮。如果账本上写的是真的呢?如果周敏真的拿了那六万块呢?那些话,那些事,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她们一起查王凯的时候,周敏是真心想查,还是在保护自己?王凯的账本上有她的名字,她怕不怕?李甜甜站在台阶上,风吹过来,热烘烘的,没有一丝凉意。她站了很久,久到前台的小姑娘出来问她要不要帮忙,她才摇了摇头,走下台阶。手机响了。是周敏的消息:“听说你回来了?培训怎么样?晚上一起吃饭?叫上杨玉玲。好久没一起吃饭了。”李甜甜看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她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回了一句:“刚回来,有点累。改天吧。”周敏秒回:“行。那你好好休息。明天见。对了,培训学到什么好东西了?回头跟我讲讲。”李甜甜把手机放进口袋里,没回。她往地铁站走。路过那排银杏树的时候,她停下来,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很粗糙,硌手,跟那棵二百三十年的老树一样。只是小了很多。她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那些叶子在风里晃,一片一片的,绿得发亮。她想起那棵老银杏树,想起杨玉玲说的话——“你该往前看了。”往前看。如果前面站着的人,是周敏呢?你信任的人,帮你的人,跟你一起战斗的人。你该不该往前看?看什么?看她的背影,还是看她的罪证?她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银杏树的影子投在她身上,一晃一晃的,像水波。手机又响了。她拿起来看,是杨玉玲:“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做。排骨还是鱼?你培训辛苦了,给你补补。”李甜甜看着屏幕,站了一会儿。她打了一行字:“排骨吧。”发完又补了一句:“多放点糖。”“你不是不爱吃甜的吗?上海待了几天,口味都变了?是不是那边的东西太好吃了。”“想试试。尝尝甜的。”“行。那你过来吧。七点。给你多放点糖,看你能不能吃得惯。”李甜甜把手机放进口袋里,继续走。地铁站里人很多,下班高峰,人挤人。她跟着人流往前走,刷卡,进站,站在站台上等车。风从隧道里灌出来,呼呼的,吹得人头发乱飞,有人捂着裙子,有人按住帽子。远处有灯光亮起来,越来越近,越来越亮,伴随着铁轨的轰鸣声。车来了。门开了。她走进去,找了个角落站着,背靠着门。车厢晃了一下,开了。窗外的隧道壁一片一片地往后退,广告牌一闪而过,都是房产和整形的。她看着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头发长了,脸瘦了,眼睛下面有青黑色,嘴唇有点干。她想起小陈说的话——“那些名字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忘不掉。”她忘不掉的东西也很多。赵强的脸,王凯的脸,赵小宇的信,那棵二百三十年的树。现在又多了一个名字。周敏。地铁到站了。她下了车,走出站,往杨玉玲家走。路过那家包子店的时候,她停下来看了一眼。店已经关了,卷帘门拉下来了,铁皮上贴着一张纸,被风掀起一角。“本店转让”四个字下面留了一个电话。她站了一会儿,继续走。杨玉玲家到了。门开着,排骨的味道从里面飘出来,酸酸甜甜的,混着糖色炒过的焦香。她换了拖鞋,走进厨房。杨玉玲围着那条浅灰色的围巾,在灶台前忙活,铲子翻得很快。锅里的排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汤汁收得差不多了,挂在排骨上,油亮亮的,颜色很深。“来了?马上好。你先坐,别站着。”杨玉玲头也没回,拿着铲子翻了几下,又加了一勺糖。李甜甜没去坐。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杨玉玲的背影。围巾在脖子上围着,厨房里很热,她的额头上有汗,鬓角的头发湿了,但围巾没摘,尾巴塞在领口里。“你不热吗?”她问。“不热。”杨玉玲把排骨装盘,撒了一把芝麻,白芝麻落在红亮的排骨上,“你送的东西,我要多用几年。放着不用浪费。三十多度我也戴着。”李甜甜没说话。她看着那盘排骨,看着杨玉玲脖子上的围巾,看着灶台上的油烟,看着窗外的天。天快黑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怎么了?”杨玉玲转过身,看着她,“你今天不太对。从进门就不对。是不是培训太累了?还是培训的时候出什么事了?”“有点累。”“那吃完饭早点回去。别想那么多。”杨玉玲把排骨端到桌上,“来,尝尝。糖放多了,不知道好不好吃。按你说的,多放了一勺。”李甜甜坐下来,夹了一块排骨。甜的。很甜。比她以前吃过的任何排骨都甜。糖味盖过了肉味,黏在舌头上。但她没说什么,嚼了嚼,咽下去。“好吃吗?”杨玉玲问,眼睛看着她。“好吃。”“真的?你不是不爱吃甜的吗?以前我做糖醋排骨你都说少放糖。”“想试试甜的。”李甜甜又夹了一块,低头吃着。杨玉玲看着她,忽然笑了。“你变了。去了一趟上海,口味都变了。是不是那边的东西太好吃,把你口味养刁了?”李甜甜也笑了。她低着头吃排骨,一块接一块。杨玉玲在旁边给她夹菜,说这说那,说公司的事,说小区里有人养了一
;只很大的狗,说她妈打电话来说想她了,让她周末回去。李甜甜听着,偶尔应一声。窗外的天全黑了。路灯亮着,照着空荡荡的马路。银杏树的影子投在地上,一晃一晃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没看。又震了一下。还是没看。杨玉玲看了她一眼。“不看手机?万一是公司的事呢?”“等会儿看。”吃完饭,她帮杨玉玲洗了碗。两个人站在厨房里,水龙头哗哗地响,碗筷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杨玉玲擦着盘子,一个一个地摞好,码得整整齐齐。“李甜甜,”杨玉玲忽然说,把抹布放下,“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你从进门开始就不对劲。吃饭的时候一直在想事情,筷子都拿反了。看你那个表情,跟当初在四楼的时候一样。”李甜甜关了水龙头,擦了擦手。她靠在灶台边上,看着杨玉玲。“周敏可能有问题。”她说,声音很轻。杨玉玲手里的盘子差点掉了,她赶紧接住。“什么?”“小陈回来了。他说王凯还有一个账本,手写的,记着所有见不得光的钱。上面有周敏的名字。三年前的一个项目,一百二十万,她拿了百分之五。六万块。”杨玉玲把盘子放下,转过身看着她,眼睛瞪得很大。“你信吗?”“不知道。小陈没必要撒谎。他回来对自己没什么好处。但周敏……”她没说完,不知道该怎么说。“你打算怎么办?”杨玉玲的声音压低了,像是怕被人听见。“陆总在查。查清楚之前,不能跟任何人说。包括你。”李甜甜看着杨玉玲,“我刚才不该跟你说。但忍不住。”杨玉玲沉默了一会儿,靠在冰箱上,冰箱嗡嗡地响。“那你为什么跟我说?”李甜甜想了想。“因为我不信。我不信周敏会做那种事。她帮我查王凯,帮我整理证据,帮我对付赵强。她做的那些事,不像是假的。她没必要帮我。”“但也不一定是真的。账本上的名字,也许是王凯随便写的,也许是周敏不知情的,也许小陈记错了。一个本子,写个名字,能说明什么?”杨玉玲的声音急了些,“你查案子的时候不是最讲证据吗?光一个名字,不能定人的罪。”“也许。”李甜甜点了点头,“也许。但万一是真的呢?”两个人都没说话。厨房里很安静,能听到冰箱嗡嗡的声音,水龙头滴了一滴水,啪嗒一声。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个方框,橘黄色的。“李甜甜,”杨玉玲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些,“你做了那么多事,把王凯送进去了,把赵强送进去了。你证明了自己是对的。但如果周敏真的有问题,你也要证明。不管她是谁。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人,看到不对的事就要说。周敏不对,你也要说。不能因为她是周敏就不说了。”李甜甜没说话。她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的路灯,光晕一圈一圈的。她想起周敏发给她的那条消息——“你让我知道有些事是可以改变的。”现在她知道了,有些事可以改变,有些人不会变。但哪个人是周敏?她不知道。“走吧,”杨玉玲拍了拍她的肩膀,手很重,“我送你回去。你累了。脑子转不动了,明天再说。”“不用。我自己走。”“那我送你到楼下。”两个人出了门,走下楼梯。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她们的脚步声一响,灯就亮了,白晃晃的。到了楼下,杨玉玲站在门口,抱着胳膊。“路上小心。到家发消息。别想太多,等查清楚了再说。现在想也没用。”“好。”李甜甜走在路上,夜风凉凉的,吹在脸上很舒服。银杏树的叶子在路灯下沙沙响,声音很轻。她走得很慢,不赶时间。路上没什么人了,偶尔有一辆车经过,车灯照亮整条街,然后又暗下来。手机在口袋里,她没有拿出来看。走到小区门口,停下来,抬头看了看自己住的那层楼。窗户黑着,没人。路灯的光照在窗户上,反射着淡淡的光,能看到窗帘的轮廓。她上楼,开门,开灯。屋里跟她走的时候一样,床铺好了,桌子擦过了。窗台上的银杏叶干花在月光下泛着金色,叶子有点卷了。她换了拖鞋,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的银杏树。叶子在风里晃,一片一片的。手机终于响了。她拿起来看。是周敏的消息。只有一行字。“李甜甜,你知道了?”
;
;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