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甜甜没回那条消息,直接把手机倒扣在桌上,跟压住什么心事似的。关了灯躺床上,月光从窗帘缝钻进来,在地上划了道细白的线,她就盯着那道线发呆,脑子里乱糟糟的,跟有人来回踱步似的,脚步声就没停过。周敏是笃定她知道了,不是问,是明明白白的陈述。她早料到这一天会来,躲不掉。手机再没响,安安静静扣在那儿,黑着屏,跟块砖头似的。她翻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闷得慌又掀开,屋里热得慌,窗外风停了,树叶也不晃了,静得只剩空调外机嗡嗡响,隔壁还“咚”地一声关了门。也不知道啥时候睡着的,醒时天已大亮,阳光从窗帘缝挤进来,晃得人眼疼。她把手机翻过来,没新消息,周敏那句“李甜甜,你知道了?”还孤零零躺在对话框里,像个没人答的问号。她盯着消息看了半天,打了字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干脆把手机扔床上,起身去洗漱。镜子里的人脸色差得很,眼袋重,嘴唇干得起皮,拍两把凉水在脸上,才稍微清醒点。到公司时,方琳已经在工位了,一边啃包子一边敲键盘,看见她就含混着喊:“哟,可算回来了?上海玩得咋样?”“就那样。”“听说你培训拿优秀学员了?群里都传疯了。”“没那回事,没评上。”“那小孙咋说你考第一呢?”李甜甜愣了愣:“不清楚,成绩没公开。”方琳咽完包子擦了嘴:“估计他瞎编的。对了,周敏找你,让你来了就去她那儿一趟,说是有事。”李甜甜的手顿在键盘上:“她啥时候说的?”“早上发的消息,你没看?”“看了,没留意。”点开手机,果然有周敏八点十分的消息:“来了找我一下,有事说。”语气跟平常一模一样,仿佛昨晚什么都没发生。她盯着消息看了几秒,起身就走。方琳在后面喊:“包子我给你带了,不吃啊?”“不饿,你吃吧。”财务部在五楼,电梯门一开,走廊里复印机嗡嗡响。周敏坐靠窗的位置,桌上绿萝长得旺,藤蔓垂下来快碰着桌面了,她正盯着电脑,手指点着鼠标。李甜甜走过去,周敏抬头看她,眼神平得很,不躲不闪,跟平时对账没两样,好像昨天的消息、那些隐秘事,全没存在过。“来了?坐。”她指了指旁边椅子,“培训咋样?听说考试考第一?”“不知道,没公布。”“小孙说他见成绩单了。”周敏笑了笑,“你这人,考第一也藏着掖着。”李甜甜坐下,嫌椅子矮调了调高度,周敏就看着她,没说话。两人沉默几秒,复印机停了,走廊瞬间静下来。“找我啥事?”她先开了口。周敏把手从鼠标上挪开,搭在膝盖上,脸上的笑慢慢淡下去,像潮水退了,露出底下实打实的滩涂。“昨天发消息,你没回。”她声音放得低。“睡了,没看见。”“你看见了,就是不想回。”周敏语气很肯定,没一点波澜。李甜甜没接话,阳光落在绿萝上,叶子绿得晃眼,她就盯着那些密匝匝的叶子看。周敏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蜷,又松开。“小陈回来了。”她又说,还是陈述句。“你知道了?”“公司有人看见,昨天他在楼下站着,被认出来了。”周敏顿了顿,“他找你了。”“是。”“跟你说啥了?”李甜甜抬眼看她,周敏没躲,直直望过来,等着答案。那眼神太干净,干净得让人恍惚,怀疑账本上的名字是错的,怀疑小陈记混了,怀疑一切都是误会。“他说王凯还有本手写账,上面有你名字。”周敏没惊,表情没变,手也没抖,就坐着,像早等着这句话。沉默得太久,李甜甜都能听见自己心跳,复印机又嗡嗡响起来。“还有呢?”“三年前一个项目,一百二十万,你拿了五个点。”周敏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干干净净,盯了十来秒才抬头:“是真的。”李甜甜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我说,是真的。六万,三年前,王凯给的,说是项目分成,大家都有,我拿了。”她后背贴着椅背,凉丝丝的,就这么看着周敏,两人都不说话。走廊有人走过,脚步声近了又远。“为啥?”她问,声音平得很,没一点激动,跟问食堂吃啥似的。“我妈那时候病了,手术费十几万,我拿不出来。”周敏声音很稳,“王凯找我,让帮忙过账,给六万。我知道那钱不干净,可我还是拿了。”“你帮我查王凯的时候,心里咋想的?”周敏沉默片刻:“想结束这事。我错了,可我想补回来。帮你们查他、送他进去,以为就能翻篇。”“翻过去了?”“没有。”她低下头,“他进去我以为没事了,可账本还在。小陈走的时候,我就知道迟早要露。”李甜甜猛地站起来,椅子刮过地面,刺啦一声响。她走到窗边,看外面蓝天飘着白云,楼下人来人往,一切都正常得不像话,可该发生的,全发生了。“为啥不早
;说?”她背对着周敏。“说了又能咋样?”周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你会举报我,跟查王凯一样查我,送我进去。你是李甜甜,你肯定会。”李甜甜转过身,周敏还坐着,绿萝藤蔓搭在她肩上。“你觉得我不会?”“你会。”周敏看着她,“所以我不敢说。帮你们查王凯,不只是他该进去,也是想把账本藏住,假装啥都没发生。”“你帮我的时候,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哪句?”“你说,有些事是能改变的。”周敏沉默好久,阳光照在她脸上,半明半暗,眼睛红了,却没掉泪。“是真的。”她说,“帮你的时候是真心的,跟你吃饭、骂赵强,全是真的。可这事也是真的。人就这样,能一边真心,一边做错事,我就是这样。”李甜甜想起第一次见周敏,食堂里她坐对面,问“你就是李甜甜?”,那时候觉得她爽快。后来一起加班、吐槽,她以为自己懂周敏,原来只懂了想懂的那部分。“你打算咋办?”周敏问。“陆总在查,三年前的账调出来,真假一眼就知。”周敏点头:“等结果吧,我不跑。”李甜甜走到门口,手搭在凉冰冰的门把上,顿了顿:“周敏。”“嗯?”“那六万,你花了?”“没,全存着,一分没动。”“为啥?”“不敢花,知道不是我的钱。”周敏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等着还,可一直没机会。”她拉开门走出去,走廊静悄悄的,阳光洒在地板上。走得慢,腿跟灌了铅似的,到电梯口按了键,门一开,方琳拿着文件夹站在里面。“找周敏啊?啥事?”“对账。”李甜甜走进去。“市场部账早结了,对啥?”“新项目的。”方琳看她一眼,没再问。电梯到一楼,李甜甜往外走,方琳喊:“包子在桌上,凉了记得热!”“知道了。”回工位,包子还在,用纸巾包着,早凉透了。她拿起来咬一口,又硬又没味,还是吃完了。方琳在旁边摇头:“凉的也吃,热一下能咋地?”“饿,等不及。”打开电脑,桌面还是和杨玉玲的合照,她看了半天。手机震了下,是杨玉玲:“晚上想吃啥?给你做,别再吃凉的。”李甜甜回:“随便,你做啥我吃啥。”“那就清蒸鱼,不辣,你昨天排骨吃多了。”“好。”放下手机开项目文件,数据密密麻麻跟蚂蚁似的。她开始跑数,手指敲着键盘,盯着屏幕——数字不会骗人,是什么就是什么,可人不一样,真真假假,掺在一起。旁边方琳接了个电话,压着声音,最后说“发我看看”就挂了。转头问李甜甜:“小陈是不是回来了?”李甜甜手指一顿:“你咋知道?”“有人说他在楼下,保安问他,他说不找谁,转身就走了。”“走了?”“嗯,不知道去哪了。”方琳看着她,“他找你干啥?”“没啥,回来转转。”方琳没再追问。下午陆则衍的助理过来,放了个信封在她桌上:“陆总让你下班前去一趟。”“啥事?”“去了就知道。”李甜甜没拆信封,快下班时上了十八楼。走廊铺着地毯,走起来没声,助理示意她进去。陆则衍坐在办公桌后,面前堆着文件,抬头指了指椅子:“坐。”“三年前的账调出来了。”他开门见山,“那个项目有问题,一百二十万采购,实际货只值八十万,多的四十万绕了三家供应商,最后到了跟周敏有关的账户,账本对得上。”李甜甜没说话,盯着桌上的文件。“还有两个小项目,加起来一共十五万。”十五万,不是六万。李甜甜手瞬间凉了。“周敏跟你说了?”陆则衍问。“说了,她说六万。”“她没说全。”陆则衍合上文,“经侦明天来人,跟王凯、赵强一样,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李甜甜点头,起身走到门口,陆则衍叫住她:“李甜甜,这事跟你无关,你从头到尾都没做错。”“我知道。”她推门出去。走廊亮堂堂的,她走得慢,电梯到五楼时,门开了条缝,她往外看——周敏工位空着,电脑关了,绿萝还在,藤蔓垂在桌上。看了几秒,电梯门关上。出了大楼,阳光刺眼,她站在台阶上看银杏树,叶子在风里晃,绿得发亮。小陈走了,周敏也要走了,只有树还在。手机响,是杨玉玲:“下班没?鱼买好了,等你回来。”“马上到。”她往地铁站走,路过银杏树时伸手摸了摸树干,糙得硌手。手机又震,是周敏的消息:“绿萝帮我浇浇水,谢谢。”李甜甜站在风里,叶子沙沙响,回了一个字:“好。”地铁里人挤人,她找角落站着,看窗玻璃上自己的影子,脸瘦了,头发长了。周敏说“人可以同时是真的和假的”,她不知道对不对,只知道明天经侦会来,周敏会走,那盆绿萝,她得记得浇。到杨玉
;玲家,门开着,清蒸鱼的香味飘出来,姜丝葱香混在一起。换了鞋站在厨房门口,看杨玉玲围着灰围巾忙活,锅里水咕嘟冒泡。“周敏的事,查清了。”她说。杨玉玲手顿了顿:“啥结果?”“三个项目,十五万。”杨玉玲关了火,把鱼端上桌,浇上蒸鱼豉油,嗞啦一声。“难过?”“不知道。”李甜甜坐下,“本该难过的,可心里空落落的,啥感觉都没有。”杨玉玲给她夹了块鱼腹肉:“先吃,吃完再说。”鱼很嫩,鲜得正好,她默默吃完,杨玉玲又盛了碗汤。“李甜甜,你没做错。”杨玉玲开口,“不管她是谁,你都没错。”“我知道。”“那为啥不高兴?”李甜甜想了想:“她帮过我,查王凯、整理证据、对付赵强,都是真的。十五万也是真的。我不知道该恨她,还是谢她。”“都不用。”杨玉玲说,“让法律来定,她担她的后果,跟你没关系。你就是李甜甜,不是法官,不是警察。”“你啥时候这么会说了?”“跟你学的,天天听你讲道理,早会了。”杨玉玲笑。吃完饭洗完碗,杨玉玲送她到楼下:“路上小心,到家报平安。”“好。”夜风凉凉的,银杏树影子在路灯下晃。李甜甜慢慢走,到家开灯,屋里还是老样子,窗台上的银杏干花泛着金光。她站在窗边,手机又响,是周敏:“绿萝一周浇一次,别多浇。”她回:“好。”把手机放桌上,望着楼下的银杏树,叶子在风里沙沙响。明天经侦会来,周敏会离开,而她,要记得每周给那盆绿萝浇水,不多,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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