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到站的时候是下午两点。李甜甜从出站口出来,阳光白花花地砸下来,热浪扑了一脸。上海的热是黏的,闷在皮肤上不散。这边的热是干的,烤得人皮肤发紧,像站在烤箱旁边。她眯着眼站了一会儿,等人群散开,才往外走。杨玉玲在出口等着,手里举着一杯冰奶茶,看到她就使劲挥手。“这儿!”“说了不用来接。”李甜甜走过去,背包带勒得肩膀有点疼,一边肩膀高一边低的。“反正没事。在家待着也是待着。”杨玉玲把奶茶递给她,“好喝吗?新开的店,排队排了二十分钟。前面那个人买了八杯,我等了半天。”李甜甜吸了一口。甜的,凉的,珍珠在嘴里弹了一下,很有嚼劲。“好喝。你也买一杯啊。”“我不喝,减肥。”杨玉玲说着,又凑过来吸了一口。两个人往地铁站走。路过那排银杏树的时候,李甜甜停下来看了一眼。叶子比走之前更绿了,密得透不过光,树冠又大了一圈,有一枝都快碰到二楼的窗户了。“看什么呢?”杨玉玲问,顺着她的目光也看过去。“看树。好像又长了。才走了一个星期。”“天天看,能看出什么变化。你天天看你儿子,也看不出他长高了。隔壁邻居一看,哎哟,长这么大了。”李甜甜笑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了。”“跟你学的。天天听你讲道理,耳朵都起茧了。”两个人进了地铁站。周末下午,人不多,车厢空荡荡的。两个人找了个座位坐下来,对面坐着一个大爷,闭着眼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车厢晃了一下,开了。窗外的隧道壁一片一片地往后退,广告牌一闪而过,都是房产和医美的。“培训怎么样?有用吗?”杨玉玲问,把包放在腿上。“还行。学了不少东西。风险识别、评估方法、控制策略,还有案例分析。有个老师讲得特别好,举了很多真实案例,都是他们总部做过的项目。有一个案例特别有意思,一个项目看起来什么问题都没有,数据好看,客户满意,团队也卖力。结果做到一半供应商出问题了,原材料涨价百分之三十,项目亏了四百万。原因就是前期没人去核实供应商的资质,没人去看市场价格波动。”“那你回来是不是要升职了?陈副总不是挺看重你的吗?”“哪有那么快。”李甜甜笑了,“就是多学点东西。不过总部那边缺人,老师问我想不想去。审计方向。”杨玉玲愣了一下,正在喝奶茶的嘴停住了。“去总部?上海?”“嗯。他说我适合做审计。”“那你怎么说的?”“没答应。也没拒绝。说先把手头的事做好。新项目要启动了,孙总那边等着。”杨玉玲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地铁进站了,车门打开,上来几个人,车厢里热闹了一些。“你是不是不想走?”她问,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李甜甜想了想。“也不是不想走。就是觉得,刚安定下来,又要动。这边的事还没做完。新项目要启动了,孙总那边等着,陈副总也说让我牵头。”“那总部那边呢?就这么放着?”“再说吧。不着急。人家也不一定真缺人,可能就是客气一句。”车厢到了换乘站,上来很多人,一下子把车厢塞满了。两个人被挤到角落里,杨玉玲靠在门边,李甜甜站在她旁边,两个人挨得很近,能闻到杨玉玲身上的洗衣粉味。“李甜甜,”杨玉玲忽然说,声音压得很低,只够两个人听见,“你有没有想过,你其实可以走得更远?你老把自己绑在一个地方,觉得这儿的事没做完,那儿的人离不开你。但其实,你走了,天不会塌。你那项目,换个人也能做。孙总那边,换个人也能跟。你不在,公司照样转。”李甜甜没接话。地铁在隧道里轰隆隆地响,车厢晃了一下,她扶住了扶手。“我不是赶你走。”杨玉玲补了一句,“我就是觉得,你该往前看了。你做的那些事,已经证明了你能做什么。别人看到了,你也看到了。那就够了。不用一直停在原地,等谁认可你。王凯进去了,赵强进去了,你的处分撤了,项目过了,培训也学了。你还要等什么?”地铁到站了。门开了,一群人涌出去,脚步声杂沓。李甜甜站在车厢里,看着窗外站台上的灯,白花花的,晃眼睛。“走吧。”杨玉玲拉了拉她的袖子,“到了。”两个人出了地铁站,走回家。路上经过公司楼下,李甜甜又看了一眼那排银杏树。叶子绿得发亮,在风里晃,沙沙响。有一枝探到了二楼的窗户边,叶子几乎贴在了玻璃上,像是要钻进去。“明天上班了?”杨玉玲问,把手插进口袋里。“嗯。新项目要启动了。陈副总说让我牵头,孙总那边也在等。”“那你今天早点休息。别熬夜。奶茶别喝太多,晚上睡不着。”“知道了。”两个人到了小区门口,杨玉玲停下来。“我就不上去了。你早点睡。银杏叶干花记得插瓶子里!别压坏了!压坏了就不好看了。”李甜甜笑了。“知道了!你也早点回去。”杨玉玲转身走了。走了几
;步又回头喊了一声:“奶茶别喝完了!留点明天喝!”李甜甜笑着挥了挥手。看着杨玉玲的背影消失在路口,她才转身上楼。开门,开灯。屋里跟她走的时候一样,床铺好了,桌子擦过了,键盘摆得整整齐齐,鼠标在鼠标垫正中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板上,亮晃晃的。她把背包放下,把银杏叶干花从背包里拿出来。叶子还是金灿灿的,有一片碎了一个角,大概是路上压的,叶脉断了几根。她找了个矿泉水瓶,剪掉上半截,灌了点水,把花插进去,放在窗台上。阳光照在叶子上,金灿灿的,一闪一闪的,像镀了一层金。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楼下的银杏树在风里晃,叶子翻过来的时候露出背面浅绿色的绒毛。窗台上的干花也在晃,一样的颜色,一样的形状。一个活的,一个死的。但都好看。一个会落,一个不会。手机响了。她拿起来看,是赵强老婆的消息:“小宇今天又问爸爸什么时候回来。我说快了。他说快了是多久。我说等你再拿一张奖状。他说那我下个月再拿一张。他说他要拿三好学生,让爸爸高兴。”李甜甜看着这条消息,窗外的阳光照在屏幕上,反着光。她回了一句:“快了。不会太久了。让他好好学习。”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坐在床边。房间里很安静,能听到楼下有人说话,远远的,听不清说什么。窗台上的银杏叶在阳光下发亮,金灿灿的,像刚摘下来的。她盯着那些叶子看了很久,想起杨玉玲说的话——“你该往前看了。”往前看。看什么呢?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明天要上班,新项目要启动,孙总那边等着,陈副总说要开会。再远的事,看不清。像火车窗外的风景,太快了,模糊成一片,什么都抓不住。她躺下来,闭上眼睛。床是硬的,刚刚好。枕头是低的,刚刚好。被子是薄的,刚刚好。一切都刚刚好。窗外的阳光照在脸上,暖暖的,眼皮上一片橙红。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来盖住肚子。迷迷糊糊的时候,手机响了。她摸过来看了一眼。是一个陌生号码,本地的,没见过。她犹豫了一下,划了接听。“喂?”“李甜甜?”电话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有点熟,但一时想不起来是谁。声音很低,带着点犹豫,像是在试探。“是我。你哪位?”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她听到呼吸声,很重,像憋了很久的气终于吐出来。“我是小陈。”李甜甜一下子清醒了。她坐起来,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小陈。走了快半年了,没消息,没电话,没任何联系。她以为他去了别的城市,换了号码,再也不会出现了。“你……你怎么有我号码?”她问,声音比平时低了些。“问以前的同事要的。方琳给我的。我说想跟你说件事,她就给了。”小陈的声音很低,有点哑,不像以前在公司时候那样——以前他的声音总是带着点紧张,说话快,像怕被人打断,说完还左看右看。现在这个声音,慢,沉,像憋了很久的话终于要说出来。“李甜甜,我打电话是想跟你说一件事。王凯的事,我知道了。赵强的事,我也知道了。你做的那些事,我都知道了。抽审的事、培训的事,我都听说了。”李甜甜没说话。窗外的风大了些,银杏叶沙沙响。“我走的时候,什么都没说。你知道为什么吗?”小陈问,声音有点颤。“不知道。”“因为我怕。我怕说出来,没人信。我怕说出来,王凯会整我。我怕说出来,连现在这份工作都保不住。那时候我刚买房,贷款还没还几个月,每个月要还三千多。我怕断供,怕银行催款,怕我爸妈知道。所以我跑了。我把所有东西都丢给你一个人扛。那些数据是我改的,那些人是我联系的,那些锅是我背的。但我跑了。”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她听到他的呼吸声,很重,像在忍着什么。“李甜甜,对不起。”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清。李甜甜坐在床边,窗外的阳光照在地板上,白晃晃的,能看到空气里的灰尘在飘。她拿着手机,没说话。阳光照在手上,暖暖的。“我回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王凯不只做了那些。他还有一个账本,手写的,记着所有见不得光的钱。我亲眼见过。有一次他让我去他办公室送材料,他接电话的时候出去了,保险柜没关严,我看到了。不是故意的,就是瞄了一眼。”李甜甜的心跳快了一拍。“你怎么知道是账本?”“我翻了两页。”小陈的声音更低了,“他出去了大概十分钟,我忍不住翻了一下。上面写着日期、金额、项目名称、人名。有些名字我知道,是供应商的。有些我不知道。最后一页写着一个数字,两千四百万。一笔一笔加起来,正好是这个数。跟你们查出来的对不上。你们查出来的是两千八百万,他这个本子上记的是两千四百万。差了四百万。那四百万去哪了,我不知道。”“你告诉经侦了吗?”“没有。我之前不敢。现在想说了。”小陈顿了顿,“李甜甜,我不是你。我没有你那种胆子。你从部队出来的,什么都不怕。我不一样,我就是个普通人,普通大
;学毕业,普通家庭,普通工作。我什么都怕。怕得罪人,怕丢工作,怕还不上房贷。但我在外面这半年,每天晚上都在想这件事。那个账本在我脑子里,翻来覆去的,睡不着。那些名字、那些数字,我全记得。一个都忘不掉。”他停了很久。久到李甜甜以为他挂了。“李甜甜,我手里还有东西,不能让它烂在我手里。那些名字里,有几个人还在公司。你查的那些,只是王凯和赵强。还有别人。”李甜甜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台上的银杏叶在阳光下发亮,金灿灿的。楼下的树在风里晃,叶子沙沙响。她深吸了一口气。“你现在在哪?”她问。“在火车站。刚下车。坐了一夜的硬座,从广州过来的。”“你来公司,我带你去见陆总。账本的事,你跟他说。还有那些名字,你知道的,全说出来。”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她听到火车站广播的声音,远远的,听不清在说什么。“好。”他说,“我现在过去。坐地铁,大概四十分钟。”电话挂了。忙音嘟嘟嘟地响了几声。李甜甜站在窗前,手机握在手里,屏幕暗了。她看着窗外的银杏树,叶子在风里晃,一片一片的,绿得发亮。她的心跳很快,手指有点发凉。账本。还有别人。那些名字里,有几个人还在公司。她以为事情结束了,原来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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