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堆冰冷的碎片中,赫然躺着几个被揉碎的纸团?
李济顺着萧韶的目光看去,果然也发现了异常,他连忙蹲下身,也顾不得沾染尘土,小心翼翼地避开锋利的碎片,将那几个纸团一一拈出,双手奉到萧韶面前,迟疑道:“这怕不是林砚与九霄阁通信的证据……”
萧韶冷着脸接过,在掌心摊开,缓缓展平。
上面的字迹清峻挺拔,风骨峭然,与刚刚那封密信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第一张,字迹略显凌乱,仿佛书写时心绪混乱,“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最后一横的收尾处墨迹晕开,明显能看出书写者激荡的心情。
君子,是指她么?
第二张,墨迹稍干,字迹规整,却更显出一种压抑:“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同样是《诗经》中的句子,倾诉着面对浩渺江汉、无从逾越的哀叹。
第三张,字迹深深陷入纸背,几乎要将纸张划破,每一笔都凝聚着极大的克制与挣扎,仿佛在与无形的仇敌搏斗:“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然,虽九死其犹未悔。”
萧韶迫不及待地拆开最后一张,这张墨迹较新,似是近日所写,字迹似乎平静了许多,却透着一股令人心碎的淡然:“身如飘萍,命若朝露。唯愿伊人,平安顺遂。”
萧韶指尖划过纸面,僵硬地站在原地,动弹不得,这哪里是什么逆党密信,这分明是一颗被层层包裹、却为她滚烫跳动的真心。
手中那几张轻飘飘的纸页,此刻却重如千钧,压得她手腕发抖,几乎拿捏不住。
“殿下,殿下!”李济担忧的呼唤仿佛从极远的地方传来。
萧韶猛地回过神,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松开了手,那几张纸页已然飘然落向地面。
“回府。”她声音沙哑得厉害,不再看满地狼藉,转身向外走去。
回到栖凰阁时,暮色已悄然四合,殿内已然掌起了灯。
晴雪端着温好的参茶迎了上来,一眼便看到萧韶异常阴沉的脸色。
不就是去了趟国子监,怎么眉宇间像是笼罩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郁气。
晴雪困惑地问道:“殿下,您这是怎么了?可是国子监那边,林公子出了什么事?”她试图宽慰,“林公子做事素来稳妥,吉人天相,定然不会有什么大碍的。”
她本是出于关心想劝解一二,却不想“林公子”三个字甫一出口,萧韶本就阴沉的脸色骤然变得更加骇人。
殿内气氛陡然降至冰点。
晴雪心中惴惴,想起方才查验的结果,犹豫着是否该在此时禀报,正踌躇间,却见萧韶已疲惫地抬手,用力按了按眉心,疲惫地问道:“查的如何了?”
晴雪连忙收敛心神,垂首禀道:“回殿下,属下已仔细查证,当年您开府时,陛下所赐的珍宝清单及入库记录中,确实有焚金炉,此物一直收在宝库最内侧的密室中,与其他贵重古玩一同封存,属下方才亲自开库检视,确认焚金炉仍在原处,完好无损。”
她顿了顿,补充道:“若殿下需要,属下随时可以将其取出。”
焚金炉还在府中,完好无损。
那西州苍茫山中,行风所查到的与金矿及九霄阁有关的焚金炉……又是何物?
林砚……他是否知道什么?
无数疑问如同乱麻,再次纠缠上萧韶本就混乱不堪的思绪,一阵强烈的眩晕猛然袭来,心口闷痛得厉害。
她强忍着难受,颤声说道:“传令镇安司,让行风……亲自审问林砚,问清楚,他与九霄阁,究竟是何关系,还有他潜伏在本宫身边,究竟有何目的……”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力气有些不殆,声音渐渐弱了下去,“审出的供词,一字不漏,拿给我。”
“是,殿下。”晴雪肃然应命,匆匆退下。
几乎是在房门关上的刹那,萧韶喉间猛地涌上一股腥甜,白日里强撑的冷静、压抑的暴怒、心痛、震惊、矛盾……所有激烈的情绪在这一刻失去了压制,轰然反噬。
“噗——!”
一口鲜血猛地喷出,萧韶身体晃了几晃,终是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意识仿佛沉入了无边黑暗。
恍惚间,无数破碎的光影掠过脑海。
有林砚在宝库密室中倔强的坚持,有他一贯清冷隐忍的脸庞,有他在青云楼中炽热的表白,更有两人在台阶上那个珍重而缠绵的吻……
光怪陆离,纠缠撕扯……
子夜时分,镇安司水牢。
这里终年不见天日,只有墙壁上几盏昏黄油灯,投射出摇曳不定的光影。空气潮湿阴冷,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霉味、血腥和腐败之气,足以让任何初入者胃部翻腾。
牢房中央,是一个巨大的石砌水池,里面蓄着不知沉淀了多久,看不出颜色的冰冷污水。
林砚便被囚禁于此。
他下半身完全浸泡在污水之中,刺骨的冰冷如同无数细针,持续不断地扎进骨髓,早已让双腿失去知觉,只剩下麻木的钝痛。
两只手腕被粗糙沉重的铁链高高吊起,锁在头顶上方从石壁伸出的铁环上,这个姿势迫使他的身体不得不尽力挺直,却又无法着力,每一刻都在消耗着他所剩不多的体力,拉扯着肩臂的关节,疼痛欲裂。
他身上的月白襕衫早已被污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头发散乱,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脸颊和颈侧,嘴唇因失温而泛着青紫,长睫上凝结着冰冷的水珠,随着他轻微的颤抖而滑落。
“哐当——”
沉重的铁制牢门被推开,露出外间一点光亮,行风阔步走了进来。他依旧是一身利落的玄色劲装,腰间佩剑,面容冷峻。目光扫过水池中头颅低垂的林砚,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看向守在门口,抱着胳膊一脸不耐的狱卒,沉声问道:“他还没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