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他不再向上看那遥不可及的阶梯尽头。
而是低下头,直视着身上那些黑色锁链,直视着锁链上那每一张痛苦不堪的模糊脸庞。
那里面有老人的,也有孩子的,有百姓,有士兵,有官员,有他认识的,也有他不认识的,每一个脸庞都在无声的质问着他。
他不再逃避他们的目光,哪怕那目光如同烧红的钢针,刺穿他的魂灵。
“看着我啊!”
他嘶吼,灵魂的金色在极致的痛苦和疯狂的自我审判中,竟开始从最核心处有一点极其微弱的、淡金色的光芒从中渗透而出。
那光芒与这片他体表的灵魂之力完全不同,似乎是由他心灵深处经过这一系列磨练的悔恨和觉悟,所共同锻造而成的极致魂力。
是一种更加深层次的魂力,更凝实,更强大,却也更加……沉重。
然而他此时却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这股由他心灵深处蜕变而生的力量,他只是望着被他所辜负的所有人面孔,大声吼着。
“你们看着我!记住我这张脸!记住我这个懦夫!这个骗子!这个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的……罪人!我不值得你们信任!”
他内心的悔恨在这一刻到达了顶峰,从秦汉、到三国、两晋、南北朝……五胡乱华,神州陆沉,人命如草芥。
他一次次路过,一次次选择旁观,用着“这是民族融合的阵痛”、“这是历史必然的代价”……,不知多少种理由来麻醉自己。
在这无数年中,他学会了在尸山血海中保持眼神的平静,也学会了在易子而食的惨剧旁默然走过,甚至学会了在心头滴血时,脸上还能维持一副悲悯却疏离的“仙人”姿态。
“啊——!!!!”
他痛苦地在阶梯上翻滚着,灵魂被扔进了研磨盘,被历史的残酷和他自身的冷酷反复碾磨。
那些他以为自己早已遗忘、或刻意深埋的细节,此刻无比清晰地重现,纤毫毕现。
每一次呼吸,都仿佛带着滔天的血腥。
每一次心跳,都仿佛伴随着无数人的哀嚎一齐炸响。
他要疯了。
被自己内心深处,那曾经的良知,曾经救吕素,以及在图安国为了救下那些大秦百姓时还尚存的一丝良知一直不停的折磨着他。
无尽的轮回,无尽的旁观,累积下来的早已非是简单的内疚,而是一种深入他灵魂本质深处,锈蚀般的自我厌弃。
向上爬。
不知从哪里生出的力量,驱动着他残破不堪的灵魂。
锁链拖拽,记忆灼烧,他几乎是用指甲扣着透明的阶梯,一点一点地向上挪动着。
阶梯仿佛没有尽头,惩罚也似乎没有尽头。
他爬过秦汉,爬过魏晋,爬过隋唐,亦爬过宋元明清……
每爬过一个时代,其中所对应的黑色锁链就会变得更加清晰、更加沉重、更加让他的灵魂痛苦。
他的灵魂越来越淡,但那一点微弱的金色却犹如奇迹般地没有熄灭消失,反而在这般极致的黑暗和痛苦磨炼中,如同风中残烛般,脆弱却又顽强至极地摇曳着,甚至……在缓慢地、极其缓慢地蔓延和壮大。
就在他以为自己即将彻底消散,灵魂将融入这片由自身罪孽构成的纯白炼狱时,眼前再次闪现的记忆,突然定格在了其中一条记忆之中。
那是在秦朝,某次轮回的后期。
他已经活了很多年,见证了太多,早已对一切发生的灾难无动于衷。
有一次,他路过一个刚被山贼洗劫过的村庄。
村庄在燃烧,地上还躺着几十具村民的尸首,侥幸活下来的老弱妇孺都在灰烬中哭泣。
山贼已经扬长而去,等着来年再来搜刮一番。
原本按照他那不干涉已发生历史事件的原则,他本应该选择直接离开。
虽然这个村庄的悲剧在史书上无足轻重,即便帮了我可能不会影响到任何历史发展。
但是,万一呢!
他冷若冰霜地站在村口,看着一个大约五六岁、脸上沾满血和灰的小女孩和一个中年妇女,正一同趴在一具中年男子的尸体上,哭得声音嘶哑,小小的身体不断抽搐。
那男人可能是她的父亲,她的相公。
那些山贼杀了父亲,留下了母亲,即是为了不让村民拥有反抗他们的力量,也是为了让这些女人能种地养活他们。
毕竟,虽然他们没读过什么书,却也知道可持续发展的道理,若是全杀光了,以后去抢谁?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手一直搭在剑上,时而握紧,又时而松开。
“去啊!快去帮帮这些村民们啊!”
“难道你真的忘了,以前为了保护百姓,而和金将军比试时的自己了吗?!”
“快想起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