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睁开眼时,易罪眼前又是那条向上无限延伸着的透明阶梯。
脚下是虚无,周围是永恒的白。
而这一次,他甚至能“闻”到那白色光芒中透出的、记忆里秦地风沙的粗砺,以及咸阳城外,初遇时空气里淡淡的血腥和尘土气息。
他仍在攀登。
每一步,走得都比背负着泰山还要更加沉重。
那不仅仅是他灵魂的重量,更是无数个轮回之中,无数双眼睛的重量。
玉奈子村中老人空洞的双眼,南霁云最后望向北方时眼中的光熄灭的瞬间,靖康风雪中孩童冻僵的青紫小脸,以及那南京江畔望远镜里那地狱般的定格……
还有,刚刚那阳光明媚的街头,另一个自己无知无觉的灿烂笑容。
无数张面孔,无数种声音,无数种死寂或绝望的眼神,此刻都化作了同样的黑色锁链,从四周纯白的光芒中穿刺而出,死死缠绕住他的魂体。
锁链冰冷刺骨,上面浮现出无数细小的、扭动的人面,他们无声地嘶吼,用怨恨的目光凝视着他,不断收紧,试图将他的灵魂勒碎、拖入下方那无尽的悔恨深渊。
“呃啊——!!”
又一步踏出,过去的记忆再次灌入他的意识。
他看见了刚刚穿越的自己,年轻,惊慌,却在带着现代人的天真和身为穿越者的优越感。
也看清了高要憨厚中透着精明的本性,看见项羽的豪迈,看见刘邦的市侩和虚伪,更看见吕雉的娇俏与吕素的天真……
然后,是瘟疫,是吕素奄奄一息地躺在他怀中,气息微弱地对他说:“小川……我不后悔……”
那时的心痛何等真实,那时的无力感几乎要将他彻底击垮。
可后来呢?
后来的易小川,那个吃了长生药,活了上千年的易小川,是如何面对这一幕的?
他隐在暗处,眼看着那次轮回中的他抱着吕素痛哭。
手指动了动,体内积累了数百年的天星能量在随着他的心意而微微流转。
说实在的,以他后来经历的漫长岁月中,所掌握的医术和对天星能量的极致运用,他其实早已有能力直接驱散吕素体内的瘟疫,即便不能,也能至少能尽己所能地极大缓解她的痛苦,为她带来救治的时间。
可他没有。
他就只是在暗处看着,如同看一场早已知道结局的戏剧。
就只会在心中默默念着:“素素命中该有此劫……她是推动易小川性格转变的关键之一……不能改,改了,后来的易小川可能就不会走上既定的路,也不会遇到他的最爱玉漱公主,不会……”
“住手!救她!救她啊——!!”
纯白阶梯上,易罪的灵魂发出不似人声的嚎叫,锁链深深勒进魂体,几乎要将他拦腰截断。
他双目赤红地看着记忆中那个冷眼旁观的自己,心里恨不得立刻便冲过去将其撕碎。
为什么?
为什么要用后来那些所谓的“历史脉络”、“关键节点”,来为当时的冷酷开脱?
吕素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
也是他曾经心动过、亏欠过的女子!
而那时的他,明明已有能力去帮她!
为何要冷眼旁观?!
锁链回应着他的痛苦,缠绕得更紧,那些人面的嘶吼仿佛化作了实质的魔音,冲击着他的意识:“伪君子!懦夫!你见死不救!你害死了她!你害死了所有人!”
“对!是!是我!是我——啊!!!”
这一刻,易罪不再抵抗锁链的撕扯,反而仰起头,向着这片纯白的虚无,向着那些由他自身罪孽化成的怨恨面孔,发出了坚决而泣血般的承认。
承认的瞬间,灵魂的波动猛然开始剧烈震荡,就连周围的白光都开始扭曲起来。
“是我害了她!是我眼睁睁看着素素死!是我看着玉漱被困千年!是我看着老高变成赵高!是我看着项羽自刎乌江!是我看着蒙恬被害死!是我看着无数人因战乱、饥荒、屠戮而死却什么都不做!
我全都看着!我全都知道!可我什么都没做!我易小川……不,我易罪!我有罪!我罪该万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