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嗬……”
就在此时,一声短促至极、仿佛是被无尽重压、无尽愤怒之下所强行挤出来的抽气声,从他喉咙扩散出来。
显然即便是看了无数遍类似的残酷一幕,他也依然难以忍受这一幕幕的出现,可他没有办法,他有自己的原则,他不能干涉!
他僵硬地收起手中的望远镜,紧接着,便转过身径直离去,不再看那一副人间地狱。
昂贵的手工皮鞋重重的踩过脚下碎石和荒草,背影依旧挺直,步伐依旧稳定,只有苍白的脸上,那瞬间扭曲又强行平复的神情,暴露了冰山之下岩浆的汹涌。
他开始走向下一个“观测点”,走向那永恒不变的、旁观者的位置。
时间的长河以它既定的、看似不可违逆的流速奔涌,冲刷掉血与火,也沉淀下尘埃与遗忘。
一转眼,已经是二十一世纪。
阳光明媚的都市,车水马龙,行人如织,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光。
空气中浮动着快餐的香气、汽车的尾气、以及一种浮躁而充满活力的喧嚣。
一如他曾经记忆中的样子。
易罪隐匿在街角咖啡厅最阴暗的角落里,面前一杯早已凉透的黑咖啡。
他穿着与时代格格不入的老式风衣,帽檐压得很低,复杂而怀恋的目光透过墨镜,死死锁定在了街对面一家温馨的蛋糕店橱窗前。
那里,是另一个“易小川”。
年轻,朝气蓬勃,笑容干净得没有一丝阴霾。
他正搂着女友高岚的肩膀,两人头碰头看着橱窗里精致的蛋糕,低声商量着什么,时不时发出几声轻松的笑声。
有时候高岚假装生气捶打他,他则搞怪般地举手讨饶。
不远处,易大川拿着相机,耐心地为父母调整姿势拍照,易父易母脸上洋溢着满足而平和的笑容,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好似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蛋糕的甜香,咖啡的醇苦,恋人间的亲昵私语,家人团聚的温馨说笑……
这些鲜活生动的细节,此刻却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易罪早已枯朽的灵魂感知上。
他放在膝上的手,无意识地收紧了,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陈旧的疤痕里。
这一幕……
多么……刺眼。
又多么……奢侈。
那是他早已被剥夺的生活。
是他在无尽轮回的观测中,偶尔午夜梦回时,连想都不敢仔细去想的幻影。
如今,这幻影就真实地呈现在他眼前,由另一个“自己”在享用,在挥霍。
而他这个最初的易小川,则早已如阴沟里最卑贱的老鼠般,躲在这仿佛早已腐烂的阴影之中,窥视着阳光下的盛宴。
每一次呼吸,都吸入了那份他已经永远都无法再拥有的幸福空气,混合着他灵魂散发出的陈腐与血腥味,令他几欲作呕。
嫉妒吗?
不,那太肤浅。
他不会去嫉妒自己!
那是更深的、更钝的、几乎要将灵魂磨成齑粉的空洞和悲凉。
然后,那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他再次看着沙漠中的易小川和高要穿越回到秦朝。
再次看着自己的家人为了寻找这次轮回中的自己而四处奔波。
再次跟着他们进入那个由他亲手打造的‘天宫’之中。
最后,再次见证高要和自己还有玉漱的同归于尽。
最后,他望着天星破碎后,爆发而出的强大能量,让他以及无数躲藏在暗处的另一个‘他’,再次无法抵抗地回到了过去。
秦朝,那个一切悲剧开始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