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进门之前先看了一眼地上。
这毛病改不掉。看一眼,才知道往哪儿站。
前台后头坐着一个秘书,站起来拦我。
“董事长在里面,现在不方便。”
“她让我来的。”我听见自己说出这句话。声音不像我的——我这辈子没跟谁这么说过话。
秘书看了我两秒。
那两秒里她看的不是我的脸,是我外套左边那个口袋。看完她就坐回去了,一低头,接着敲键盘。
我往前走了两步,才有空想那两秒是什么意思。
昨晚在站牌底下,她让我按了一下手机屏。
后来的事我记不全——那会儿我脑子里是空的,被她攥过一把之后,什么都不剩。
我只记得她把什么东西塞进我外套口袋,塞得很快,像不想让我看见。
我伸手进去摸,摸到一张硬卡片。边角是圆的,摸上去比银行卡厚。
后来我才知道,这一层的门禁只发过两张。一张在她自己身上,另一张昨夜被她塞进了我这个口袋。
这一整层楼,能不请示就推开那扇门的,算上我,两个。
我把那张卡捏在手心里,捏了两秒,才想起自己也该害怕。
走廊尽头那扇磨砂门,门边嵌着一小块面板。
我站到门前,才明白自己什么准备都没有。没有话,没有由头,连敲门该说什么都不知道。
我抬手,推了。
门轴响的那一下,里面的人肩膀一绷,头都没回。
她背对着门口站在落地窗前,一只手抱在胸前,另一只手捏着手机,声音又冷又平,像在念一份跟谁都没关系的报表。
“……产能我不管你们怎么排,周五之前我要看到修正表。”
我站在门口,没敢动。
“谁让你进来的!?”硬的,尾音带棱。
“我说过多少次,进来之前——”她一边说一边转身。眉头已经蹙到最紧,眼神压过来,那是准备把这个人从名单上当场划掉的架势。
然后她看清了是我。
那副刀子先从眼睛里塌下去。塌得极快,像一块绷了太久的布被人松了手,连眉心的褶都跟着散开。
电话那头还在喂、沈总、沈总。
她按掉,丢在桌上。
然后她笑了。
不是方才那种能结冰的东西了——眼睛先亮,嘴角跟上,整张脸连着下巴那道线一起往下软。
这种笑我在末班车上见过一次,在巷子里见过一次。
她一软,屋里就换了口气。
她的视线从我脸上滑下去,又抬回来,眼皮垂了半分,睫毛压着底下那点水光;脸颊上那层粉底下慢慢透出红。
喉咙里卡着半句话。
手抬起来,想去撩鬓角,抬到一半停住——头发今天全梳上去了,那儿什么也没有。
那只手在半空里僵了一下,才落回身侧。
她站在那儿,一半恼自己没绷住,一半又等着我往前走。
那一秒我脑子里是空的。
我想叫她一声,可两样东西卡在中间:一样是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另一样是这层楼的人都管她叫沈总。
我走过去了。
她站在原处,没躲。
到她跟前,她仰起脸。两张嘴撞到一起的时候磕了牙。
她“唔”一声,不退,一只手抓着我的领带往下拽,另一只手从我后颈插进头发里,指甲抠住皮——用的劲跟昨夜在巷子里一模一样。
口红是甜的。嘴里还留着早上咖啡的苦。昨夜那半张脸被口罩遮着,现在全在我嘴里了。
她的鼻息打在我脸上,又热又乱,跟两分钟前那个要修正表的人不像一副嗓子。
她的腰自己往我这边贴。
隔着西装外套,我摸到那截收得极死的腰,往下一压,她整个人被压进我怀里,鞋跟在木地板上蹭出半声轻响,人已经踮起来,手臂缠上我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