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手里那杯从头到尾没动过的酒换到另一只手上,没说话。
她跟那人说起地皮和账期,我一句都听不懂。说了大概三分钟,她回头往我这儿瞥了一下——很快,立马转回去。
那里头有点什么我当时没弄明白,过了一会儿才想到,她是在看我还在不在。
到八点多,酒过了一轮。有人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开口了,是个穿紫旗袍的女人,说话的时候往她胳膊上搭了一下。
“沈总这样的人才,不能一直自己扛着啊。我认识一位——”
“可不是。”旁边马上有人接,“张家的二公子,上个月还问起您呢。”
她笑了。
笑得很顺,一点棱角都没有。
“张二公子眼光高。”她说,“我这岁数,配不上啦。”
“您这岁数怎么了!”
“我啊。”她晃了晃杯子,让杯底那点东西转了一圈,“人家眼光高呀。”
那几个人哄笑。这一页就这么翻过去了——没答应,也没拒绝,半句得罪人的话都没落下。
听着的人里头,有一个是我。
我站在旁边看了一整晚。
我从没见过她这个样子。
白天的她冷,冷得像块铁;在我那间屋子里的她软,软到一句话都能听出水分来。
今晚她还有第三种——在人堆里飘,一会儿在这桌沾一沾,一会儿在那桌落一落,说得每个人都舒坦,没有一个人真正靠近她。
像一只蝴蝶。这比方土,可我那会儿脑子里只有这个。
我甚至有点得意。别人不知道她昨天晚上在谁的床上,我知道。这么想着,心口确实热了一下。
热了不到两秒。
紧接着是凉。
因为我又明白了另一件事:我不知道的事更多。
我不知道有多少个张二公子被她笑着挡回去,也不知道那一桌人里有几个跟她签过几千万的单子。
我穿着一身料子发亮的西装站在她左边,像一件刚从地窖里拖出来的东西。
那口气从胸口一直堵到嗓子眼,堵了整整一晚。当时我还不知道那是什么,后来才明白——你离一个人越近,越知道自己够不着。
十点差一刻,她从人堆里退出来。
一个一个握手,一个一个道别,每个人都说沈总慢走,每个人都说下次一定。
她笑到最后一个,笑到车门口。
上了车,门一关,脸上那点东西啪地掉了下来。
不是冷,是累。
她把鞋踢掉,两只赤脚搭在垫子上,人往椅背里陷。
“走吧。”她说。
我没问回哪个家。
车里安静得吓人。
我开车,眼睛盯着前面。她侧着头看窗外。路过的灯一盏一盏切进来,在她脸上走一下,又走开。开了二十来分钟,谁都没说话。
她先开的口。
“今晚怎么了。”
“没怎么。”
“脸绷这么紧。”
我把方向盘捏紧了点。前面红灯,我踩下刹车。
“你挺忙的。”
“嗯。”
“认识不少人。”
“都是场面上的。”她打了个哈欠,“明天一个都想不起我来。”
“那个张二公子呢。”
车里静了两秒。
我话一出口就后悔了。太急,太像讨债。
她那边慢慢坐直了些,侧过身来看我。那眼神我在公司见过,是掂量对手手里还剩几张牌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