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几点下来的。”
“三点半。”她把裙摆收进座位里,“礼服在车上,到酒店换。”
“你让我开你的车。”
“嗯。”
“我那辆呢。”
“停地库。”她系上安全带,眼睛看着前面,“开吧。”
车是她的,规矩也是她的。我挂挡,出街。
酒店在城东,门口立着两排石柱。
我把车开到门廊底下,先自己下去,绕到右边给她开门,扶着她的手肘把她从车里带出来。
她一站定,外头那件长外套就从肩上褪下来了,搭在臂弯里。
里头那条裙子前头看着规规矩矩,后背却是一整片空的,只两条细带交叉着系住,从肩到腰那一道白生生地敞着。
风一过,她肩头缩了一下。
“我先把车停到地下——”
“不用。”
她抬手朝台阶上招了招。
挂着白手套的侍者小跑下来,她把手里的钥匙递过去,说了声谢谢,顺手把我也塞进了那句话里——她另一只手已经扣在我手腕上,扣得很紧。
“你干什么。”
“进去。”
“我送你到门口就——”
“进去。”
第二遍的时候她脸已经转过来正对着我。眉毛没动,眼睛先眯了半寸。这把声音我熟,是白天那把,能在会议室里把一屋子人按住的那把。
手上的劲又加了一分。
我往后退了半步,她的手跟着往前压,指尖嵌进我腕子那一圈,像按着一扇没关严的门。
台阶底下两个门童的眼睛往这边挪了挪,又挪了回去。
我被她拖着上了台阶。
我那身西装是去年为了面试买的,商场打折那批,料子一般,肩线差半寸,袖子长出一指。
在洗手间换上的时候我对着镜子看了两眼,把袖口往里塞了塞,塞不住。
宴会厅在二楼。
门一推开,热气先扑上脸——暖气、酒味、香水、刚上桌的热菜,还有脚底下那层厚地毯捂出来的味道,全搅在一起。
顶上一排水晶灯亮得晃眼,靠墙那架钢琴前坐着个人,弹的什么我听不出来。
我在门口停了一下。
就这一停,起码有三四个人的目光从我身上滑过去,又滑开。那眼神不凶,就是滑——像看见一件摆错了地方的东西。
她在旁边跟人握手,手还没松开,回头瞥了我一下。那一眼很短,短到像没有。
“站我左边。”她说。
那晚上我算是把摆件这两个字琢磨透了。
她端着杯子在人群里走。
到哪儿都有人伸手过来,她握,笑,说两三句,再走。
她敬酒只碰一下杯,嘴唇沾一沾就算了;有人仰头干了,她就夸一句王总海量,那人被夸得脸都红了。
有一回她背对着人堆,把手里那个空杯子塞给我,指尖在我掌心按了一下,很短,按完就抽回去。
我端着那个空杯子在墙边站了半个钟头,杯底那点凉全让我焐热了。
我在她左边,隔着半步。
有人问起我。
“这位是?”
问话的是个秃顶的男人,脖子上那块玉坠子有半个巴掌大。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已经把我从头扫到脚了。
她端着杯子,笑了一下。
“我们公司的。”
四个字。
那人哦了一声,又把我从头扫了一遍。那点意思很明白:公司的。哪个部门的?怎么会站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