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挂断以后,绿灯亮了,老周把车往前开。
后视镜里他的目光停了一下,又移开。
路两边的梧桐叶子落得更多了,湿漉漉地贴在车窗上,被雨刮器一下一下推开。
十七号门口的保安亭亮着灯,门禁屏幕上跳出一行字:十九层,林女士已通知。
电梯上行的时候,他把右手插进大衣口袋。
指腹摸到那支笔的笔夹,又摸到笔帽上的一道划痕。
电梯门打开,走廊尽头只有一扇门亮着门灯。
门从里面拉开了一道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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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关的灯调得很低,橡木地板上摆着一双新的男式拖鞋,鞋头朝外。
顾泽蹲下去换鞋,看见鞋柜最底下那一格里,他上次推得很深的那双皮鞋已经被人拉出来半寸,鞋尖朝着门。
[她摆过了。]
他的指尖在鞋舌上停了一息,起身的时候,短廊的尽头有人。
林婉站在廊灯下面,穿一件雾紫色的真丝旗袍。
立领贴着颈,九枚同色的盘扣从领口沿右肩斜斜落下,绕过腋下再顺着侧缝一路排到胯骨。
下摆垂到小腿肚,两侧的开衩一直开到大腿根。
灯光一晃,开衩里露出一线肉色的丝袜边。
她赤着脚,头发挽在脑后,两粒珍珠贴在耳垂上,圆润得发白。
视野的边缘浮起一行淡灰色的字:【林婉。沁园路十七号,玄关。此刻:】他把目光从那一行字上挪开,落到她的耳垂上。
珍珠只有黄豆大,一粒挨着下颌线,另一粒被鬓边的碎发遮去了小半。
“你看见了。”林婉说。
“看见了,两边都在。”
“站在那里。”她抬起右手,掌心朝着他。“别动,我过来。”
她朝他走来,赤脚踩在橡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每迈一步,右侧的开衩就从大腿上滑开一道,露出肉色丝袜的蕾丝边和边上那一截更白的皮肤。
她左手里捏着一只奶白色的信封,封口压着监区那枚蓝色的印章。
七步走完,她在离他半臂的地方停下,檀香皂的味道裹着新熨过的丝绸味扑到他脸上。
“郑律师下午五点送来的。”她说,把信封举到两人之间。“我没有拆。”
“你想让我替你读吗?”
“我要一个证人。”林婉说,“收别人的纸条,我习惯有人在场。你不用读,你看着。”
她用右手拇指的指甲挑开封口,动作很慢。
里面倒出一枚折成小方块的红格纸,纸边有蓝色的印油,洇开了一点。
她把方块一层一层展开,纸面上有被反复折叠的深痕,每一道都压得很直。
展到最后一折,她的睫毛垂下去,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念出来吧。”顾泽说。
“三个字。”林婉说。她把纸条转过来,让灯光落在上面。横平竖直的笔画落在格线正中,她用指尖点着,一个字一个字地读。“欢迎你。”
走廊里很静,地暖管道里有水在慢慢流。
林婉把纸条翻过去,背面是空白的。
她用拇指在纸背上来回抹了两遍,指腹忽然停住。
她抬起眼睛看他,又把纸条递过来,纸背朝上。
“你摸这里。我允许。”
他伸出食指,指腹贴上纸背。
“迎”字最后那一捺的位置,纸面鼓起一道很短的棱。
那道棱斜斜地硬着,是笔尖压穿了半层纸留下的。
他的指尖在那道棱上来回走了一遍,没有再往别处去。
林婉看着他的手指,声音放得很低。
“她要我去哪里,我不问。”她说,“我只问你,你知道她在欢迎我走进什么地方吗?”
“我不知道。”顾泽说。
“那就算我们两个都不知道。”林婉说。
她把纸条按原来的折痕折回那个小方块,转身走到玄关柜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