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时候,四爷来了。
胤禛进门的时候没有让人通报,只带着一个随身的太监。
他穿一件石青色的常服,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脸上没什么表情。秋月站起来行礼,退到一旁。邬思道要起身,被他按住了。
“腿怎么样?”胤禛问。
“老样子。四爷不必挂心。”
胤禛在椅子上坐下,目光扫了一圈屋子,在秋月身上停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如果不是秋月前世看了这张脸十几年,根本不会注意到。
“年家的小丫头?”他问邬思道。
“年羹尧的妹妹。”邬思道答得平淡。
胤禛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开始和邬思道说正事。
秋月退到外间,把门帘放下来,却没有走远。
她站在帘子后面,听里面两个人说话。说的是一件河工上的事,某个州县报上来的数目不对,胤禛疑心有人从中做手脚,邬思道说了几句,胤禛沉默了一阵,说“再查”。
秋月听着,心里默默地对着前世的时间线。这件河工案子会在明年开春发出来,牵涉到一个知府,那个知府是八爷的人。
前世胤禛查了,但查得不深,因为当时他正在争一个差事,不想节外生枝。这一世似乎也一样。
她掀开帘子进去续茶。胤禛正端起茶碗,看见她进来,目光在她手上的茶壶上停了一下。秋月续完茶,退出去之前,听见胤禛低声说了一句:“这丫头倒是安静。”
邬思道没有接话。
秋月走出门,站在廊下,雪已经停了。她把冻僵的手拢进袖子里,心里清楚:胤禛说的“安静”,不是夸她。在这个府里,一个太安静的奴婢会让主子觉得省心,也会让主子觉得——看不透。而胤禛最不喜欢看不透的东西。
但秋月没有别的选择。她不能像前世那样,用笑、用勤快、用小心翼翼的周到去讨所有人的好。那些“好”没有给她换来任何东西,只换来了一道赐婚和一句“卸甲”。
赐婚的消息是开春之后来的。
来得比前世更早了一些。
秋月记得前世是康熙五十年秋天的事,这一世刚开春,年羹尧就兴冲冲地到四爷府上来“看妹妹”了。他穿着新制的袍子,腰间系着四爷赏的带子,脸上的笑意遮都遮不住。
秋月被叫到前院。年羹尧见了她,第一句话是:“四爷要抬咱们家的旗。”
秋月站着,没动静。
年羹尧以为她没听明白,又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种慷慨的兴奋:“抬旗!从包衣抬出来。四爷亲口跟阿玛说的。往后你不再是奴婢了,你是旗人。四爷要娶你,做侧福晋。”
秋月看着自己的哥哥。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是真心的,真心觉得这是天大的恩典。年家从包衣抬旗,妹妹从奴婢变成侧福晋,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事。在他的算计里,这桩婚事把他和四爷绑得更紧,把年家的门楣往上托了一截。妹妹高不高兴,不在他的算计里。
“二哥,”秋月的声音很平静,“抬旗是四爷的恩典。侧福晋也是恩典。可这些恩典,是给年家的,还是给我年秋月的?”
年羹尧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不耐烦地皱起眉:“你这是什么话?给年家的,不就是给你的?”
“不一样。”秋月说。
年羹尧盯着她看了几息。他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在翻动,像是不认识面前这个人。在他的记忆里,妹妹秋月是听话的,是他说“去伺候邬先生”就收拾包袱去的那个丫头。现在这个丫头站在他面前,不哭不闹,脸上没什么表情,问出来的话却像一根针,扎在他最不愿意被人扎的地方。
“秋月,”年羹尧压低了声音,“你别犯糊涂。这门亲事是四爷看得起咱们。你不愿意也得愿意。阿玛已经答应了。”
“我知道。”秋月说,“我没有说不愿意。”
年羹尧松了一口气,脸色缓和下来:“这就对了。你放心,嫁过去之后,二哥不会让你受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