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月没有接这句话。她低下头,像是在想什么事,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年羹尧的眼睛。
“二哥,既然阿玛已经答应了,那有些事我想先问清楚。”
“你说。”
“第一,如今我的月例银子,往后是走年家的账还是走四爷府的账?第二,我身边跟几个人,是我自己挑还是府里指派?第三,抬旗之后,阿玛名下的田庄和铺子,有没有我的一份?我不要多,但我要知道,万一哪天二哥用得着我,我手里得有点能拿出来的东西。”
年羹尧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妹妹有点陌生。这种陌生让他不舒服。
“你什么时候开始想到这些的?”他问,语气里带着一丝审视。
“从二哥说让我去四爷府上伺候邬先生那天。”秋月答得很坦然,“二哥让我去,我就去了。
但去了之后我才知道,月例是被克扣的,身边是没有人的,想给二哥递个话,得求府里的管事。二哥,我不是在跟你讨价还价。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妹妹在四爷府里,不能做一个什么都不清楚的糊涂人。我糊涂,丢的是年家的脸。”
这番话说完,院子里安静了一阵。年羹尧的脸色变了几变,最后沉下来,却不是发怒的那种沉。他看了秋月很久,点了点头。
“行。我让阿玛把这些都写清楚。”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秋月,你变了。”
“人总要变的。”秋月说,“二哥在朝堂上越走越高,我也不能一直站在原地。”
年羹尧走了之后,秋月一个人在廊下站了很久。春寒料峭,风里还带着冬天的余劲。她知道自己今天做的事很险。年羹尧多疑,不比胤禛少。如果让他觉得妹妹在“算计”年家,他会立刻把绳子收紧。但她必须让他知道:她手里要有东西。一个手里什么都没有的女人,在需要“卸甲”的时候,连一件能护住自己的衣裳都拿不出来。
傍晚她去给邬思道送药,邬思道看了她一眼,忽然说:“你今天见了你哥哥。”
“是。”
“他答应了你什么?”
秋月把药碗放在他手边,没有隐瞒:“答应把月例、人手和田庄的事写清楚。”
邬思道端起碗,喝了一口,放下,缓缓地说:“你哥哥这个人,答应的事会做。但他做的时候,心里会记一笔账。将来他觉得你欠了他的,会来收。”
“我知道。”秋月说。
“你知道还这么做?”
秋月抬起头。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屋里只点了一盏灯,灯光映在她脸上,把那双眼睛照得很清楚。清亮,安静,底下有一种邬思道在很多人脸上都没见过的东西。
“邬先生,”她说,“我手里什么都没有的时候,他随时可以来收。我手里有一点东西的时候,他至少得先开口问我要。开口和不开口,对我来说不一样。”
邬思道端着药碗的手停了一瞬。他没有再说话,低下头把药喝了。
秋月收了碗要走,邬思道在她掀帘子的时候叫住了她。
“秋月。”
“先生?”
“你记住,”邬思道的声音不高,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在这个府里,知道得太多的人,比什么都不知道的人危险。但什么都不知道的人,比知道得太多的人死得快。”
秋月回过头看了他一眼。灯下那张清瘦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好像刚才那句话是随口说的。
“谢先生提点。”她说,然后走了出去。
帘子落下来,隔开了屋里的灯和屋外的夜。秋月在廊下站了一会儿,雪已经化尽了,地是湿的,风从北边来。她把碗拢在怀里,慢慢走回自己的屋子。
她知道邬思道在试探她。那番话是提醒,也是钩子。
他想看她会怎么做。如果她慌了,去追问他“知道什么”,他就知道自己猜对了;如果她装作不懂,他也知道自己猜对了。所以她什么都没做,只道了谢。
在这个府里,每个人都在看别人。胤禛在看邬思道,邬思道在看胤禛,年羹尧在看胤禛,胤禛也在看年羹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