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秋月是被冻醒的。
那种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和前世临终前躺在榻上的冷一模一样。
她下意识去摸自己的胸口,那里没有药碗,没有帕子,没有最后那口怎么都咽不下去的气。
手指触到的是粗布衣裳,袖口磨得起毛,针脚是她自己的手艺,歪歪斜斜,带着十五岁生疏的笨拙。
她睁开眼。
炕还是那张炕,窗还是那扇窗。纸糊的窗棂外面,雪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压得枝条弯下来,几乎要贴着地。
屋里没有地龙,只有一只半死不活的炭盆,炭是碎的,烟比火多。
墙角立着邬先生那根竹杖,杖头磨得发亮。
秋月盯着那根竹杖看了很久。
前世她嫁进宫里之后,这根竹杖就再也没见过了。邬思道在李卫处半隐,后来去了田文镜幕中,再后来,她连他是否还在人世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在榻上咽气之前,脑子里最后浮起来的,居然是这根竹杖,和那双泡在热水里、因为常年拄拐而变了形的脚。
“秋月。”
门外有人喊她,是年府上管事的嗓音,粗粝,不耐烦:“二爷叫你过去。”
二爷。年羹尧。
秋月的手指在粗布被面上收紧。
她慢慢地,把气喘匀了。
前世她听到“二爷叫你”这四个字,总是放下手里的一切跑过去,因为哥哥是年家的天,是她的依靠,是那个把她从包衣奴才的身份里“抬举”出来的人。
后来她才明白,抬举和拴住,用的是同一根绳子。
她起身,对着墙角那面模糊的铜镜看了一眼。
镜子里是一张年轻的脸,眉目清秀,皮肤因为屋里冷而显得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
唯一不一样的是眼睛。
十五岁的年秋月眼睛里该有的东西,那种还没被碾碎的天真和热望,已经不在了。剩下的是一种很安静的东西,像结了薄冰的湖面,底下什么都看不见。
她把头发拢好,推开门。
雪灌进来,冷得干脆。年府的院子不大,年羹尧住在正院,她住偏院,中间隔着一道月亮门。她踩着雪走过去,每一步都踩实了,像在丈量什么。
年羹尧在书房里烤火,面前摊着一张舆图,旁边站着两个幕僚。他抬头看见秋月,招了招手,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亲近:“过来。四爷府上要添人伺候邬先生,我想着你去最合适。”
秋月站在门口,没有立刻动。
年羹尧皱了皱眉:“怎么了?冻着了?”
“二哥,”秋月的声音很平,“邬先生是戴罪之人,四爷把他弄进府里,是当幕僚用的。我去伺候,算什么名分?”
年羹尧笑了,那种笑里没有恶意,甚至带着真心实意的打算:“你是我年羹尧的妹妹,去伺候一个瘸腿的绍兴师爷,是给他脸。四爷心里有数。”
秋月看着自己的哥哥。
他三十出头,眉宇间已经有了日后那种睥睨一切的神气,只是还没长足,还裹在一层“为妹妹好”的皮里。
她记得前世这个时候自己什么都没问,收拾了包袱就去了。
在四爷府里一待几年,递笔、添茶、记录条陈,把邬思道从形销骨立的罪囚伺候到能拄着拐在院子里晒日头。然后一道赐婚下来,她成了侧福晋,邬思道在婚礼上喝了一杯酒,谁都没看。
“我去。”秋月说。
年羹尧满意地点头:“这才对。四爷府上不比家里,规矩大,你机灵些。”
秋月没有接这句话。她转身往回走的时候,在月亮门下面停了一息。雪落在她肩上,薄薄一层,她没去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