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二十五年春,紫禁城的杏花开得正盛。
八岁的胤禛已从承干宫挪至阿哥所,按规矩与其他皇子同住,但每日仍会准时来给佟佳婉宁请安。这孩子生得眉目俊朗,身量比同龄人略高,行事做派已隐隐有了章法。
这日下学后,胤禛照例来到承干宫,却不像往常那般急着说学堂趣事,而是规规矩矩行完礼,便立在佟佳婉宁身旁,欲言又止。
“怎么了?”佟佳婉宁放下手中的针线,示意宫人退下,“今日在尚书房受委屈了?”
胤禛摇摇头,犹豫片刻才道:“额娘,今日皇阿玛考校骑射,我得了头名。”
“这是好事啊。”佟佳婉宁微笑,“该高兴才是。”
“可是……”胤禛抿了抿唇,“三哥输了不高兴,说我抢风头。下学时,他让身边的太监‘不小心’撞翻了我的书匣,笔墨洒了一地。”
佟佳婉宁眼神微冷,面上却不显,只拉过胤禛的手温声道:“那你如何处置的?”
“我让他的太监把东西捡起来,收拾干净。”胤禛道,“三哥说我小题大做,我说,书本笔墨是皇阿玛赐的,糟践了便是对皇阿玛不敬。他这才讪讪地走了。”
佟佳婉宁心中欣慰,轻抚儿子的头:“你做得很好。不卑不亢,有理有据。在这宫里,一味忍让会让人觉得软弱可欺,可若睚眦必报,又显得心胸狭窄。这个度,你要慢慢学着把握。”
胤禛点头,却又蹙起小眉头:“额娘,我不明白。三哥明明课业骑射都不差,为何总要与人争个高低?兄弟们和睦相处不好么?”
这话问得天真,却让佟佳婉宁心头一紧。她看着儿子清澈的眼眸,不知该如何解释这皇家兄弟间天然的嫌隙与竞争。
“禛儿,”她斟酌着开口,“这世上有的人,眼睛只盯着眼前一点得失,看不见更远的东西。你三哥或许觉得压过兄弟们,便能更得你皇阿玛青眼。可真正的本事,不是靠打压别人显出来的。”
“那靠什么?”
“靠你自己立得住。”佟佳婉宁认真道,“文能安邦,武能定国,心中有丘壑,眼里有百姓。你若真能做到这些,不必争,该是你的自然会来。”
胤禛似懂非懂,却郑重地点头:“儿子记住了。”
母子二人正说着话,外头通传皇上驾到。康熙穿着一身常服进来,神色颇佳,见胤禛也在,笑着招手:“老四也在?正好,朕有事要考考你。”
胤禛忙上前行礼。康熙在炕上坐了,随口问起近日所读的书。胤禛一一答了,说到《资治通鉴》中“贞观之治”一节,竟能说出些自己的见解。
“唐太宗善纳谏,魏征敢直谏,这是君臣相得。”八岁的孩子声音还带着稚气,思路却清晰,“但儿子以为,更难得的是太宗有识人之明,知道什么人该用在什么地方。就像房玄龄善谋,杜如晦善断,他让二人相辅相成,这才有了贞观盛世。”
康熙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看了眼佟佳婉宁:“这些都是你教的?”
“臣妾不过偶尔与禛儿讲讲史。”佟佳婉宁谦逊道,“是他自己肯用功。”
康熙点点头,又问胤禛:“那你觉得,为君者最重要的是什么?”
胤禛想了想,认真答道:“儿子以为,是责任。皇阿玛曾教过,天子受命于天,代天牧民。既然受了这份天命,就要对得起天下百姓。不能让百姓饿肚子,不能让他们受欺负,要让他们过上好日子。”
这话说得质朴,却让康熙沉默良久。他伸手拍了拍胤禛的肩膀:“好,记得你今天说的话。日后无论到了什么位置,都别忘了这份心。”
“儿子谨记。”
待胤禛退下后,康熙端起茶盏,缓缓道:“老四是个好苗子。”
佟佳婉宁心中一紧,面上却笑道:“皇上过誉了,不过是孩子话。”
“孩子话才见真心。”康熙看向她,眼神深邃,“你将他教得很好。不骄不躁,心中有丘壑。”
“是皇上基因优良。”佟佳婉宁垂下眼睫。
康熙笑了笑,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说起前朝的事:“三藩已平,台湾也收了,接下来该着力民生。朕打算南巡,看看江南的真实情况。”
“皇上圣明。”佟佳婉宁道,“亲眼所见,总比奏折上的文字真切。”
“朕想带几个阿哥一起去。”康熙顿了顿,“老四也到年纪了,该出去见见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