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象升点了点头:“多谢文兄告诉我这件事。”
文震孟摆了摆手:“不是什么好事。你刚上任,知道一些京城里的动静,总比什么都不知道强。”
两人又聊了几句,文震孟便起身告辞了。卢象升送他到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然后转身回到花厅,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白鹤。
他在心里把这个词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脑海里若隐若现,但抓不住。
他摇了摇头,决定暂时不去想这件事。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那些滞留在京城里的旧宫人,需要一个安置方案。
当天晚上,卢象升没有睡觉。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对着顺天府的地图和户籍册,一直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他召集了顺天府各房的头儿,开了一个简短的会议。他在会上布置了三件事:
第一,对滞留在京城内的旧宫人进行登记,姓名、年龄、原籍、身体状况、有无亲属可以投靠,全部造册。
第二,联系京城周边的寺庙和闲置的官署,寻找可以临时安置这些人的场所。
第三,起草一份奏疏,向朝廷申请专项经费用于旧宫人的安置。
各房的头儿听完之后,面面相觑。最后还是陈主簿开口了:“府尹大人,这些旧宫人……按朝廷的意思,是让他们自行返乡。咱们顺天府出面安置,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
“会不会让人觉得,咱们在对抗朝廷的政策?”
卢象升看了他一眼:“朝廷的政策是驱逐,不是让他们饿死。驱逐和安置不矛盾。如果有人觉得矛盾,让他们来找我。”
陈主簿不敢再说话了。
会议结束后,卢象升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开始起草奏疏。他写了改,改了写,一直到午后,才勉强满意。他把奏疏收好,准备明天递上去。
傍晚时分,他换了一身便服,出了衙门,往城南的方向走去。
城南有一座废弃的关帝庙,他听说那里聚集了不少旧宫人。他想亲自去看看。
关帝庙的院子很大,但已经破败不堪。正殿的屋顶塌了一半,露出里面的梁架,像是一具被剖开的骨架。院子里搭着几个简陋的棚子,用破布和竹竿撑起来的,勉强能遮风挡雨。棚子下面或坐或躺着十几个人,有男有女,都是上了年纪的。他们的脸色灰败,眼神呆滞,像是被抽走了魂魄的空壳。
卢象升站在院门口,没有走进去。他默默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了。
他走在回去的路上,天已经全黑了。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已经关门,只有几家灯笼还亮着,昏黄的光线在石板路上投下模糊的影子。
他走着走着,忽然停下了脚步。
街角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衣,身材极高,站在黑暗里像一截枯木。他似乎在看着卢象升,又似乎没有——因为光线太暗,看不清他的表情。
卢象升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
但那个人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就那么站着,像一尊雕像。
卢象升和他对视了几秒钟,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他没有回头,但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落在他的后背上,直到他拐过街角,才消失不见。
他回到官邸的时候,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他坐在书房里,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一口喝完,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那个人是谁?
他为什么要站在那个街角看着我?
他想起文震孟说的白鹤,想起王在晋的沉默,想起黄道周的奏疏,想起那些被驱逐的旧宫人。这些事看起来毫无关联,但他总觉得它们之间有一根看不见的线,把它们串联在一起。
他睁开眼睛,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了四个字:
“三公子。”
这是他第一次把这个名字写下来。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折好,收进了袖子里。
窗外,夜色深沉。远处传来几声犬吠,然后又归于寂静。
卢象升吹熄了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走向卧室。
他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