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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8章 白衣(第1页)

卢象升回府的时候,是戌正三刻。

咸宜坊的夜已经沉下来了。街面上没有行人,只有五城兵马司的巡牌从巷口过去,铜铃一声一声,像是敲在青石板上。他下马时,门子打着哈欠迎出来,接过缰绳,低声道:大人回来了。

卢象升点点头,后头都锁了?

二门早落了锁,内院的门也上了栓。更夫在院里值着。

卢象升换了便服,径直往后头走。他今晚本该在书房里把顺天府积案清册再看一遍——明日要见柳生,有些事得先捋清楚。可他走到二门口,脚步忽然停了一下。

二门的栓是从里面闩的,此刻纹丝不动。他离开时亲自看的,用的是横木加铁销,不是能从外面拨开的样式。更夫老张头蹲在廊下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听见脚步声惊醒,连忙站起来:大人。

没异常?

没有,大人。一更起就没动静,连只猫都没过二门。

卢象升了一声,继续往里走。内院三间正房,东边是书房,西边是卧房,中间堂屋。他有两个丫鬟、三个婆子、一个管事婆子姓赵,掌管内院钥匙。没有侍妾——他丧偶之后没续弦,京城这处官邸又是新搬的,内院用人都是从保定带来的旧人,或顺天府衙门拨来的老役妇。

他推开书房门。

烛火是灭的。他临走前吹熄的,没错。

但书案上,多出了一样东西。

一封素白信笺。压在他的镇纸下面。

卢象升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没动那封信。他先退了一步,扫视整个书房——窗栓是从内扣的,没动;门框上方的灰尘没被蹭过;地砖上没有湿脚印;书架没有被翻动的痕迹。那封信就像是从空气里生出来的,安安静静地压在镇纸下,仿佛他走之前它就该在那里。

他盯了它很久。

然后他伸手,捏住信笺一角,抽出来。

信封没有署名。拆开,里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清瘦,像是炭笔写的:

卢公勿惊。旧宫人莫问,白鹤莫追,王尚书莫近。知你好官,故不来伤。但若不听——下次放在案上的,不是信。

卢象升的手慢慢收紧。

他没说话。他甚至没有呼吸变重。但他知道自己的后背已经凉了。

因为问题不在信上写了什么。

问题在于——这间书房,他离开时落了栓。二门落了锁。外门有门子。更夫在廊下。咸宜坊这条巷子,一更三点之后就是夜禁,五城兵马司的巡牌每隔半个时辰过一趟,更别说如今京里还有女真弓骑巡西城、蒙古骑兵巡北城、朝鲜步卒守坊口、东瀛武士在几条要道上轮值。穿一件白衣服在夜里走,等于举着灯笼喊我是生人。

而这人进来了。

进的是顺天府尹的内宅书房。

卢象升把信折好,放在袖里。然后他转身出门,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赵妈。

管事婆子住的耳房灯亮了一下,片刻后门开,赵妈披着衣裳出来,看见卢象升站在院里,脸色不对,连忙福身:大人?

叫所有人都起来。内院一个不许出,外院门子更夫都到堂屋前站着。现在。

赵妈一辈子没见府尹这个语气。她没敢问,转身就去敲东西两厢的门。

不到半刻钟,内院五个女人全站在堂屋檐下,头发乱着,衣裳不整,一个个脸色发白。外院那边门子、马夫、厨娘、两个粗使小子也都被叫了来,站在二门外头。

卢象升坐在堂屋正中,穿着便服,没戴帽,手里捏着那封信。烛火把他的脸照得很平,看不出怒,也看不出冷,就是一种极静的东西,像水面结了冰。

我问几句话。他说,答不上来的,自有规矩。

没人敢吭声。

我戌初走的时候,二门是谁落的锁?

赵妈颤声道:回大人,是老奴。

钥匙在你身上?

是。二门钥匙、内院门栓的销子,都老奴收着。

书房的窗栓,白日里谁动过?

没谁动。大人办公时开着窗透气,走时老奴亲自去扣的。

扣了之后到我来之前,内院里谁出过二门?

所有人都摇头。一个梳头的丫鬟叫春桃,声音发抖:大人,奴婢们都在里头,没人出去过……更夫老张就在廊下,他知道的。

卢象升看向廊下。

老张头五十多岁,干这行二十年,这时候膝盖已经软了,扶着柱子站着:大人明鉴,老汉一更起就在廊下,没敢离一步。二门里头没声响,窗户没响动,连猫叫都没——要真有人进书房,老汉不可能听不见。

你没睡着?

不敢睡!府尹爷的宅子,老汉哪敢合眼——方才还跟门子老周搭了两句腔,他也在外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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