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真正属于他张无极的力气。
张无极缓缓从蒲团上站起身,拍了拍裤管上的尘土。周围那些冷眼与看笑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再也激不起他心底哪怕半点自卑与慌乱。
“走吧。”
张无极低声对幼猿唤了一句,带着它神色自若地步出炼气堂大门。
穿过炼气堂高大的朱漆门槛,正午的日头落将下来,照得山林间一片明晃晃的亮。
张无极沿着白石回廊往外走,黑红幼猿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脚边,爪尖落在地上,连一点碎石摩擦的细响都不曾留下。
廊道转角处,站着一道略显清瘦的身影。
那人一袭藏青色长袍,腰系墨玉绦带,双手负在身后,正站在廊柱旁静静看着庭院中的一丛修竹。
正是甲七院院长,邵元朗。
张无极脚步微顿,随即端正神色,快步上前数步,躬身行礼:
“学生见过院长。”
邵元朗缓缓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在张无极身上停驻了片刻,炼神境阴神真人的神识极轻微地一荡,便已将张无极周身的气息探得清清楚楚。
不过一息工夫,邵元朗清肃的面容上便闪过一抹恍然之色。
昨日在兽栏前初见张无极破关时,少年身上那一层由契约反哺硬堆上来的圆满灵压,凶暴得宛如出闸猛虎,浮在皮肉筋骨之上,看着骇人,实则根基虚浮不稳。
而此刻,张无极身上的灵力波动已然从炼气圆满一路跌落下来,堪堪停在炼气七层。
但与昨日不同的是,那层灵压不再外溢飘散,反倒像一块淬过寒水的生铁,死死扣在了骨肉血脉之中。
邵元朗并未露出丝毫惊愕与起疑,反而像是早有预料一般,眼中露出几分了然的神情。
在他看来,张无极在炼体境蹉跎多年,骤然借了妖兽之气强行冲顶,那等骇人的炼气圆满本就是拔苗助长的空中楼阁。
如今经过一夜沉淀与堂上周天调理,狂暴的虚火退散,体内药力与妖气尽数沉降,这被稳住之后的七层境界,才是张无极真真正正的底子。
这才是天地常理。
若是真有人能仅凭一头初契约的幼兽,一夜之间毫无隐患地坐稳炼气圆满,反倒成了咄咄怪事。
“跌到七层了。”
邵元朗神色平静,公事公办地开口,语气里既没有昨日的惊异,也没有寻常长辈见弟子跌境时的惋惜:
“外力借来的势,来得凶猛,去得也快。昨日那一身炼气圆满,终究是空中楼阁,若是一直端着那层架子不放,早晚要把你自己的经脉活活撑爆。如今浮气散尽,底子稳住了,跌回七层,才是你自己的造化。”
张无极低眉顺眼,语气恭谨:
“院长明鉴。学生昨夜依法行气,确感体内燥热难当,好不容易才将乱撞的灵气按回丹田。”
邵元朗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张无极脚边那只毛皮顺贴的幼猿身上,又移回张无极脸上:
“炼气七层,虽是内院垫底,但只要筋骨扎实,总归是能一步步往上走的。内院不是外院,这里的弟子个个身怀手段,七层与圆满看似只差三阶,实则隔着天堑。你既然进了内院,便好生温养根基,少生杂念,莫要去争那些浮名虚誉。”
张无极再度拱手行礼:“学生谨记院长教诲。”
邵元朗没有再多言,衣袖微拂,转身顺着回廊漫步而去。
内院弟子的境遇与前程全看各自造化,他作为一院之长,将这名寒门弟子引渡入内院、确认其根基未曾走火入魔,便已尽了职责。
直到邵元朗青色的袍角彻底消失在竹林深处,张无极才直起身子。
微风拂过回廊,吹得竹叶沙沙作响。
张无极低头看了一眼身侧的幼猿。幼猿仰起脑袋,黑溜溜的双眸清澈如水,极通人性地蹭了蹭他的裤脚。
张无极眼底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炼气七层,内院垫底。
这八个字在旁人眼中或许是个笑话,但在他眼里,却是一层最好的遮掩。
谁也不知道,在这看似垫底的七层躯壳之下,奔流着的却是足以搏杀后期的精纯法力,藏着一门直指大道的九转真诀,以及一头位格莫测的神秘幼猿。
潜龙在渊,腾必有时。
张无极收敛心神,带着幼猿踏下石阶,朝着弟子舍小院的方向步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