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根之后,那根床柱,就只是床柱了。
她没有去记。
她只是坐着,让那一段段光,自己短下去。
短到最后,屋里什么都看不见了。
看不见的那一下,比数完的那一下,轻得多。
她在急诊科被人碰过无数次。她的手、她的肩、她的腰,被病人抓过、抱过、咬过。她从来没有这样。
这样的感觉,在急诊科没有名字。她没有把它记进那张单子。
她只是坐着,让那一点凉,从他离开的地方,一寸一寸地收进皮肤里。
收进去的那一寸,比他留下的那一寸,重得多。
药上完,他把干净衣裳放在她手边,起身走到门边,背对着她。
他的脚步很轻。轻到她听见他每一步落在地面上的声音,听见他腰间那串钥匙轻轻晃了一下的声音。
“穿好叫我。”
他这句话没有转身。他是背对着她说完这句话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的天色。
她穿好衣裳。把衣襟系好,把袖子一只一只拉下来。她穿得比正常慢,手一直在抖。
那件外袍的系带,她系了两下才系好。第一下,打滑了。第二下,手指抖得太厉害,她把系带压在膝上,用掌根按住了才系住。
她没有把“抖”这个字,说出口。
说出口,就要接住那两下。接住了,就要还。
还不起。
他进来收药箱。
收完,他伸手去拿她换下来的那件脏衣服,上面有血。他拿起来,手在半空顿了一下。
不是嫌恶的顿法。是那种,拿得太重、怕把血蹭到别的地方去的顿法。
然后他把它折好,放在盆子边上,边对边,折得很齐。
他折的时候,她听见衣料摩擦的声音,很轻,一下,一下。
他折完,用指头把那块血的地方抹平,像抹平一页书上的折痕。
他抹完,没有看那件衣服,也没有看她。他把手在袍子上擦了擦,擦了两下,才收回去。
他走了。
门合上那一下,她听见了。外头院子的风灌进来,窗缝里那条月光被风压歪了一点,又直回来。她听见自己的呼吸。一下,一下,比刚才乱。
她坐在床边,很久没动。心跳没有平下来。她抬手看自己的手腕,他握过的那一圈,皮肤上还留着一点凉。好像刚才那只手还在那里。
她把手翻过来,那一片皮肤是白的,没有印子。
她盯着看了很久,心里冒出一句:行吧。
一个关你的人,比你自己还怕你受伤。
这算什么,算你欠他的,还是算他欠你的?
她没有答案。她把手收回袖子里,手指收了一下。
然后她想起一件事。
刚才他擦她后背的时候,肩胛骨那一下,他的手指停住了。停的那一下,她隔着自己那层皮,感觉到了。
不是冷。不是使力。
是那种,拼命压着什么的抖。
她把那只手按在自己怀里,压了很久。
压完,她把那只手收进袖子里,没有再动。
那只手凉下去的时候,比刚才他停的那半息,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