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开始试他。
她不是乱试。
她心里有一张单子:哪些词是现代人的,哪些词是古人不该听过的,哪些反应是装不出来的。
古人背得出“天命”,背不出“应激反应”。
背得出“注定”,但绝对不会说“信不信注定”。
她把这张单子摊在心里,一张一页,挑最轻的先试。
如果一个古人不懂“简体字”,那他就不是古人。昨天他说的是“写法不对”。那她就要试出——他到底懂多少。
第一轮,她挑了个最轻的。
傍晚他又来了,坐在桌边看她翻医书,不说话。她翻着翻着,像是自言自语:“你说,如果一个人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死,她会怎么办。”
他翻书的手没停。
“你怎么知道她会死。”
她没有立刻答。
她翻了一页书,又翻回来,那页书上的字她没有看,眼睛搁在纸面上,搁得很慢。
手按在书页边上,指节收紧,又松开,再收紧,再松开,像在手里捏着一个没有说出口的问题。
“如果是注定了的呢。”
“那要看她信不信‘注定’。”
她抬眼看他。古人不说“注定”。古人的说法是天命、是劫数、是命里该当。他说的是“信不信”。信不信,那是现代人的说法。
她没有接话。她低头把那一页翻过来,指腹在书页边上划了一下,没有划出声。她不敢答错,也不敢答对。答对了,他会问第二句。
她低头翻书,翻得很慢。
翻了一页,又翻回来。
她把那句话在心里压了下去,压到看不见。
她没有追问。
她还在等,等他自己把那个答案漏出来。
等的那几息里,她把手里的书又压低了一寸,低到书脊挡住自己的眼睛。
不是挡他,是挡他自己。
怕他看出她手心的汗,汗在书页上洇开一小片。
她把那一点洇开的地方用拇指按住,按到看不见。
她没有再追问。她听见他翻书的声音,很轻,一下一下。那声音停了一下,又响了一下。停的那一下,比响的那一下,长得多。
第二轮,她挑了重一点的。
“我以前听人说过一种病。”她把书合上,“人在极度害怕之后,会浑身发抖,控制不住——大夫管那个叫应激反应。”
屋子里很静。
他从书页上抬起眼,看了她一下。
就一下。很快。
可她看见了,他的瞳孔收了一下。
“应激反应。”他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声音平得像水,“你从哪本书上看来的。”
“不记得了。”
“不记得的事,你提它做什么。”
“我想起来一点,”她说,“就想问问。”
“你想问什么。”
她没有答。她把那页书合上,指节抵在书脊上,抵了几息,没有再翻。
他没有接话。他低下头去看书,翻过一页。
那页书翻得很慢。
她看着他翻那页书,觉得屋子里有点热。
她抬手把窗帘上的风拨开,风没有进来。
手放回膝盖,指头收拢,收在掌心里,没有伸开。
她没有再问。她只是坐着,把那页书压在手指底下,压了一阵,才把书放回桌边。
第三轮,她把赌注全压上去了。
她低头把那本书合上。
没有在怕,只是在量。
“行吧。”行吧,行吧,行吧,这三个字她说得比谁都熟。怕什么都不说,说出口就要认。她只是在量,量什么,没有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