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建国听着听着,身体不自觉地往前倾,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尖轻轻点着,“那裴小姐……有没有提过什么?比如她家里最近有什么动向?”
陈苏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陈建国从沙发上坐直了身子,“苏苏,你一定要和裴小姐搞好关系!”
“裴家是什么人家?那是政商两界通吃的巨鳄!只要她愿意在裴家人面前提一提咱们家,提一提你爸的厂子……给咱们家的生意牵个线,他们那种家大业大的,随便从指缝里漏一点,咱们厂子就能翻几番……”
他说得越来越激动,“苏苏啊,你得找机会,多在裴小姐面前说说话,多表现表现自己,让她记住你,信任你!”
“爸听说,裴家最近在城南拿了一块地,正在找合作商。你要是能从裴小姐那里听到点风声,或者帮爸引荐一下裴家的人……要是能拉到裴家的注资,咱们陈家,可就真的不一样了!”
陈苏静静地听着,眨了眨眼睛,目光落在陈建国那张因为酒精和憧憬而显得红光满面的脸上。
她忽然觉得很累。
也很荒唐。
陈建国应该是比谁都清楚这种被人看不起的滋味的。
当初靠着运气中了彩票一夜暴富,他踌躇满志地想挤进那个所谓的上流圈子,请人吃饭,陪人打球,笑脸贴上去,结果呢?
那些世家子弟,那些真正的豪门,谁正眼看过他?
他受过的冷眼,吃过的闭门羹,那些明里暗里的嘲讽和排挤,他都忘了么?
他吃过苦头,按说该知道那扇门有多沉。
本以为碰过壁,尝过辛酸之后,他会认清现实,会明白那个圈子不是有钱就能融进去的。
可他不但没有放弃,反而变本加厉,削尖了脑袋也要往里钻。
甚至也要把陈苏推进去。
他难道不清楚,陈苏在兰斯菲尔德会面临什么吗?
不知道她会被瞧不起,会被冷眼相待,会像今天这样,被人用一个挥手的动作就打发了,呼之即来挥之即去,不知道她要低眉顺眼地去讨好,去巴结那些位居高位的人吗?
他知道的。
陈苏垂下眼。
记忆里那个还没中彩票的家,一家三口挤在小客厅里吃晚饭,陈建国喝了两杯酒,脸红扑扑的,用筷子点着桌上的菜说等咱们有钱了,就换个大房子,带阳台的那种,让你妈在阳台上种花。
陈母在旁边笑着拍他,说你就知道做梦。
那时候一家人的心愿只是一套带阳台的房子。
多么简单,多么容易满足。
可惜,人心永远会变。
换了大房子就想换更大的,进了圈子就想进更核心的,人的欲望是一道永远填不平的沟壑。
不知道陈建国得知原主的结局后,会不会后悔。
后悔把她送进兰斯菲尔德,后悔把她推入那个吃人的漩涡,后悔让她去攀附裴家,后悔用女儿的尊严和人生,去去换取他那虚无缥缈的上流梦。
或许会,或许不会。
对于被欲望蒙蔽的人来说,后悔往往来得太迟,也太轻。
她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陈母在一旁看着女儿略显疲惫的脸色,到底心疼占了上风,拍了拍她的手背,柔声打断还要继续长篇大论的陈父:“好了好了,孩子刚回来,累了一天了,你少说两句。”
又转头看向陈苏,“苏苏,晚上没怎么吃东西吧?厨房里给你留了夜宵,你爱吃的虾仁馄饨,还热着呢,饿了就去吃点,吃完早点休息。”
陈苏回过神,抬起头,冲母亲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点了点头。
“好。”
她站起身,朝厨房走去。
身后的客厅里,陈父还在低声嘀咕着什么,似乎还在描绘着他那个厂子做强做大的宏伟蓝图。
陈母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偶尔劝他别给孩子太大压力。
厨房里灯光柔和,锅里的水还温着。
陈苏掀开锅盖,热气裹着鲜香扑上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盛了一碗,坐在餐桌前,舀起一只馄饨,吹了吹,送入口中。
味道很好。
是她从小吃到大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