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覆潮接过匕首,冷冽的嗓音暗含杀意,却硬听出几分乖顺意味:&ldo;好。&rdo; &ldo;那就开始吧,&rdo;盛年往地牢外而去的脚步顿了顿,笑眯眯道,&ldo;随云若要观刑,那便留下罢。&rdo; &ldo;轰隆‐‐!&rdo; 冲天的爆炸声震响众人耳膜,莫大的冲击力席卷铺开,西湖水从顶上倾泄而下,眨眼间填满整座牢房。 白影闪过,原随云轻功迅疾如烟,携着残破的原东园向牢房外飞驰。 原随云身后,一道来自越覆潮的剑光索命而来,倏忽即至,原随云本能侧身,一条左臂喷溅着猩红血液,消失在汹涌水波中。 两道身影分别从两侧飞袭而出,带起啸风之声,紧追而去。 盛年并不追逐,而是恍然:&ldo;竟用了消耗寿命的禁药,换取短时间的进境。&rdo; 反而转身,往水里回去。 原随云并没有逃远。 他在钱塘江边的观潮亭止步,将原东园放在石桌对面,用剩下的右臂给自己点穴止血。 石桌上放了一壶酒,两盏酒杯。 酒具上烧了&ldo;无争山庄&rdo;的徽记,显然是原随云事先在此备下。 原东园坐在石凳上,支着石桌,四肢仍黏着铁套,气息颓靡。 他看着桌上的酒具,心中生出不祥之意:&ldo;随云?&rdo; 夜微光。 霞姿月韵的越覆潮率先在观潮亭外落地。 苏梦枕手执红袖刀随后赶到。 两人都没有立即动手。 而是等。 原随云在原东园对面落座,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 小瓷瓶里是两粒棕丸。 &ldo;我来之前,一心想问清楚,你到底为何毒瞎我的眼睛,把我像狗一样骗了二十多年。我预想过许多答案,甚至做好了你死我活的准备。事到如今……哈。&rdo; 原随云指了指两粒棕丸,把它们分别放入酒杯中,依次斟满:&ldo;父亲,这里面一粒毒丸、一粒糖丸,你我各自一杯,一起干了,是死是活,端看天命。&rdo; 原东园不愿:&ldo;随云,你若恨我,杀我便是……何必。&rdo; 颤抖的灰白髭须,是委顿惨然的心。 原随云摇头道:&ldo;哈,父亲,你不是我,你怎会懂?我瞎了二十多年,我当了二十多年的残废!不是一天两天,不是一年两月,而是有记忆至今,从来没尝过正常人的滋味!对,你没有瞎过,你怎么知道……越归翼瞎过,他知道。&rdo; 原随云将两杯酒并排放,棕丸在清澈的酒底徐徐融化,如生命的倒计时:&ldo;越归翼他本可以不治好我。他就算不治好我,他照样能向你复仇。父亲,你说,他为什么治好我?&rdo; 原东园:&ldo;他要你杀了我。他要你亲眼看到我的真面目。他要我亲口告诉你,是我毒瞎了你!将我千刀万剐不能满足他,看我父子俩自相残杀,才是他要的!随云……他越归翼要的,是你成为与他共沉沦的同类。 &ldo;也只有你杀了我,真正成了他的同类,他才不会再动你。因为你们是朋友。毕竟……他终究认你是他的朋友。&rdo; &ldo;我确实与他是同类。不仅性格,还有命运,都如此同类。&rdo;分明是悲剧之事,原随云说着,竟然勾起嘴角笑了一下。 &ldo;选吧,父亲,选一杯。若你死,便免了千刀万剐之苦;若我死,则……皆大欢喜,管它洪水滔天。&rdo; 原东园一动不动。 即便他看见了原随云的眼神:死寂、荒芜,如寸草不生的冰原。 原东园也绝不肯动! 原随云也不急:&ldo;父亲,我很想知道,若不是越归翼,你什么时候会把我失明的真相告诉我?&rdo; 原东园沉默。 原随云毫不意外地道:&ldo;看来是一辈子都要让我做个眼瞎心也瞎的瞎子。&rdo; 叮当作响,星月流彩。 披珠挂玉的衣公子端着一只湿漉漉的红漆木盒子,沿着江岸走来。 &ldo;随云,你忘带了你的盒子。&rdo;盛年道。 原随云却摇头:&ldo;不,本就是你的盒子。&rdo; 盛年走近,将盒子摆在石桌上,面向江面,在两人中间坐下。 夜色将清,风是流动的刀锋,江面粼粼映月,将原氏父子映成两尊石膏雕塑。 原随云道:&ldo;当初蝠牲宫中,我曾扬言,你若要弑父,我定助你一臂之力。&rdo; 亭外,越覆潮泠泠的目光落到原随云的身上,又像看了个物件般,无甚波动地挪开了。 亭内,原随云将两杯酒悠悠摇匀:&ldo;我还记得,你当初提到此事,着实一语双关‐‐&rdo; &lso;弑父……你会有机会的。&rso; &ldo;想不到啊想不到,&rdo;原随云挑了其中一杯酒,骤然仰脖饮下,&ldo;居然是这种机会!&rdo; &ldo;随云!&rdo;原东园嘶声,整个人踉跄着扑到石桌上,&ldo;随云‐‐!&rdo; 盛年眼珠动了一下,看着他饮下。 原随云道:&ldo;两杯酒,一杯有毒,一杯有糖。父亲,你不肯选,便我先选。&rdo; 原东园骇得失魂。 盛年问他:&ldo;有毒吗?&rdo; 原随云道:&ldo;有糖。&rdo; 原东园整个人,竟在这短短的时间里出尽了冷汗,虚脱地瘫软在石桌上。 &ldo;我瞎了快二十多年,到头来知晓,是最宠爱我的父亲下的毒,而他的理由,竟是为了救我。 &ldo;我好不容易看见了几天,为我治眼睛的这个朋友,却是为了让我和我的父亲自相残杀。 &ldo;我想报复我的父亲,但他死到临头,都事事为我,乃至设计我杀他,都是为了让我活命。 &ldo;我想报复我的这个朋友,但他本该翱翔九天,奈何羽翅被折,他的不幸全由我父亲而起,而那本是我该遭受的。 &ldo;我的父亲教我温良恭俭让,我未必学得好,却也真正将所谓的&lso;善&rso;刻进了骨子里,让往年学的那些成了我的一部分。而如今,在这样一个我自己和我这作恶做绝的父亲之间,已势不两立,你存我亡……&rdo; &ldo;究竟是谁把我逼到了这种境地?&rdo;原随云抬头,目光灼灼地逼问盛年。 &ldo;究竟是谁把我逼到了这种境地!&rdo;原随云低头,无望的质问被江风打碎! &ldo;随云……&rdo;原东园泪流满面,&ldo;是我错了吗……?&rdo; &ldo;还有一杯酒,父亲,你喝吗?&rdo; 两杯酒,一杯有毒,一杯有糖。 有糖的那杯我喝了,还有一杯,你喝吗? &ldo;随云……&rdo;原东园挣扎着伸出被铁水浇烂禁锢的手,去够那一杯酒。 原随云不辨情绪地看着。 盛年冷漠地看着。 &ldo;越归翼,你我做的交易,你记住。留随云一命。&rdo; 原东园仰头喝‐‐ 原随云夺过酒杯,仰头喝下! &ldo;擦啦!&rdo;孔雀翎疾射而出,在酒液入喉之前,将原随云指间的酒杯轰然击碎! &ldo;哈、哈……&rdo;原随云擦去溅到脸颊的酒渍,弓着腰,扶着石桌哈哈地笑,从怀中取出一粒棕丸,不给任何人反应的机会,倏忽间咽入喉中。 &ldo;咳、咳。真噎啊,越归翼,你也太心急,连我送服毒药的糖水都要毁去……哈,莫非你果真这般心肠狠毒,想看我被毒药噎死么?&rdo; 原随云说着,脸色比江上的浪更雪白,低低地咳出血来。 这毒药,竟见效得这么快。 ‐‐他早就安排好了自己的死亡。 &ldo;随云……?&rdo;原东园茫然,眼底唯余的神光寸寸碎裂,&ldo;两杯酒里,都是糖丸?&rdo; &ldo;是谁逼我到此种境地?&rdo;原随云唇角染血,笑容含癫,&ldo;到底是谁,逼我到此种境地!&rdo; 原随云伸手,点了原东园的穴,让他不能动、不能说,只能听。 原随云支撑不住,盛年上前扶住了他。 原随云咳着血,问道:&ldo;那日的蝠牲宫,你句句都有弦外之音,你那时看着我复明的模样,便已当着我的面,在正大光明地畅想我们父子之间只能活一个的这天了罢?越归翼啊越归翼,咳咳……哈,原来早在那日,再见的就已经不是一对的朋友,而是一场叫你等得太久的算计!&rdo; 盛年将他扶在怀中,语言是高高在上的冷漠:&ldo;莫非你以为,在那之前,我俩便是朋友?&rdo; 原随云恍然。 原随云自嘲。 &ldo;哈。&rdo;曾同楚留香矢口否认&ldo;原随云同越归翼是朋友&rdo;的人是他,如今在这质问越归翼&ldo;你竟从没把我当作朋友&rdo;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