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ldo;为父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不仅计深远,还可竭尽全力、不择手段、无所不用其极。事实如此,尚轮不到你以理间亲。一如原庄主当年确实软硬兼施,从天峰大师手上换得了那刻镂于&lso;青瀑濯脊&rso;之上的佛道奥典!&rdo; 他还说:&ldo;一如他可以昧着良心,无脸无皮,向一个被他祸害至斯的、比他的儿子还要小一岁的孩童请求。他明知七岁的越归翼对其父的失望,便毫不犹豫地踩住这弱点,在七岁的越归翼面前展示他对亲子的满腔父爱,用以激将、用以动之其情。只为让那越归翼,开解你因瞎眼而郁郁的心扉!&rdo; 他还在说:&ldo;一如他可以为保你性命,亲手毒瞎了还在襁褓中的你的眼‐‐且至今不悔!&rdo; &lso;轰隆!轰隆‐‐!&rso; 头顶上的西湖水,化作滔滔万里的雷雨云,滂沱而下,将原随云从头浇到尾,浇得心肺冷彻,荒诞离奇。 原随云弓着身,低头,嘶声问道:&ldo;你毒瞎我的眼睛,是为保我的性命?&rdo; 原东园落下了眼睑:&ldo;我从不后悔……随云。&rdo; 原随云站起身来,一个字一个字地笑:&ldo;那我该恨你,还是该谢你?&rdo; 荒诞。 何其荒诞! &ldo;哈哈哈哈哈哈……我原随云这一生,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rdo; &ldo;笑得快活点,随云,&rdo;盛年好心好意地劝道,&ldo;你不开心吗,随云?至少你的父亲,始终是一个能为你倾尽一切的慈父,而我无论如何,没法拥有你这样一个父亲。&rdo; &ldo;骄傲吧,随云,&rdo;盛年自己都惊讶,他竟能为了讽刺原随云,面不改色地当着越覆潮的面说出这等杀敌八百自伤一千的一句,甚至言笑晏晏、笑意盈盈,&ldo;你恨之不及的父亲,是我做梦也求不可得的啊。&rdo; ‐‐&lso;管他配不配,我都是我爹的儿子,而你‐‐无论如何,也没法拥有我爹这样一个父亲。&rso; 数个月前自己在蝠牲宫中用来踩越归翼痛处的话,在数个月后穿透了原随云的心脏。如今回想这些话,直教原随云大笑。笑他从前在早已知晓一切的越归翼眼中,果真是一个跳梁小丑! 原随云道:&ldo;可我宁可,他当年将我掐死在襁褓中!&rdo; 盛年佯讶:&ldo;随云,原庄主对你还不够好吗?&rdo; 原随云道:&ldo;父亲已经为我做到他能做的最好。&rdo; 盛年道:&ldo;然而,即使你父亲为你百般筹谋,也不能叫你为他有所改变。&rdo; 原随云道:&ldo;你嫉妒了么,归翼?因为他为我呕心泣血,为我违背为父的本性将我教养成与他相反之人,你一直都嫉妒我有这样一个父亲,嫉妒到恨不得杀了我。&rdo; 盛年笑道:&ldo;你知道么,随云?我越是嫉妒你,就越要你活得风光,教你复明,教你从作恶的路上拦转,教你从内而外地风光霁月、无瑕无缺。你说,这样一个完美的年轻人,有一天知道了他的父亲原东园竟是个手染血腥无数的魔头,该多么戏剧,又该多么痛苦?&rdo; &ldo;随云……&rdo;原东园哀呼。 &ldo;但你也说过,不管他来得多迟,你这一生都只会有一个父亲。&rdo;原随云看了靖北王一眼,径自凄笑道:&ldo;越归翼,你又怎么能理解我的悲哀?我是他的儿子,却也只是他的儿子。在他眼中,没有原随云这个人,只有他的儿子。他从不了解我,也不愿被我了解!&rdo; 原随云转向原东园,是一种走投无路的绝望:&ldo;我本可以站在你身侧,做你无恶不作的共犯……但如今已回不去了,我所崇拜的想要成为的人,竟然从来‐‐都不是我认识的那个人!&rdo; 恨,不假。 杀,难止。 痛,不休。 原东园发出了不似人声的哀嚎:&ldo;不、随云……不要这样对我!随云,我错了么?我错了么?&rdo; 他曾经毒瞎亲子厉下狠手、他二十多年来独自瞒下黑暗血腥、他看着随云因瞎眼被嘲只得在深夜抠挖胸膛自恨狠心而绵绵不绝的痛苦……竟然全是错误! 盛年道:&ldo;原东园,杀死原随云的,正是因为你满腔望子成龙的拳拳父爱之心,将随云培养成了一个与你背道而驰的君子。杀死原随云的心的,正是这个令随云失望乃至绝望的你啊。&rdo; &ldo;那就杀了我吧,随云。&rdo;原东园闭上了眼,如冢中枯骨,一片心如死灰的凄切,&ldo;杀了我,结束我的罪孽;杀了我,为你的朋友越归翼报仇:杀了我,你的心境也从此通达。&rdo; 盛年&ldo;哈&rdo;道:&ldo;虽说父债子偿,但随云从不知情……随云,你若真要大义灭亲,我也确实不好再迁怒你。&rdo; &ldo;你闭嘴!&rdo;原随云怒喝! &ldo;真是好精彩的表演,好天衣无缝的一场戏!&rdo;原随云冷笑鼓掌,斥问原东园,&ldo;这就是你早早算好给我留的一条后路?你不怕我恨你,你只怕我不够恨你!你要我杀了你,拿你的头颅向他越归翼献媚,求得一条活路?我问你,是也不是?!&rdo; 地牢潮湿阴冷的空气中,弥漫开一片惊愕的死寂。 原东园沉默不言。 &ldo;哈哈哈哈哈哈……&rdo; 原随云仰天大笑,悲喜难辨:&ldo;事到如今,你还有保我不死的办法么,父亲?&rdo; &ldo;当年毒瞎随云双眼后,长生道主猜到了是我动的手脚。&rdo;原东园的嗓音浑浊嘶哑,&ldo;为避免长生道主的怒火,我向他承诺,七年之内必然向他奉上一句完美的献舍之体。&rdo; 盛年道:&ldo;你在越归翼还没出生时,就盯上了他。&rdo; 原东园道:&ldo;没错。因为当年靖北王为医治王妃,寻秦始皇陵得长生种时,我也尾随其后。可惜最后的长生种被靖北王带走,我翻遍始皇陵,也只找到了一本关于长生种效用的手记。手记廖廖数页,却被我翻了又翻,除了手记的主人和始皇帝本人,天下再没人比我更了解长生种。 &ldo;彼时,你尚未出生,我尚且不知你的武学天资如何。但没关系,只要身具长生种之人,都将被改造成天生武学圣体,至于长生种……只是由王妃暂为保管罢了。而只要劫持了你,我便可以借靖北王的势力,摧毁青龙会。&rdo; &ldo;好计谋。&rdo;盛年道。 原东园道:&ldo;我与你说这些,只是想告诉你,我知道你体内的长生种乃是从王妃心脏中取得,这一颗长生种本能保人无病无灾百多年,但它移植过一次,已支撑不了你几年了。&rdo; &ldo;不错。听起来你有法子。&rdo;盛 年脸色不变,却听见身后的两道呼吸,都骤然沉重起来。 原东园道:&ldo;我知你心中有仇,只杀我一个定然难以解恨。而你若想杀,以你的武功,随云定然逃不过。我拿这个法子换你活随云一命,至于我,无论千刀万剐还是五马分尸,任你处置。&rdo; 盛年却沉默。 原东园急道:&ldo;为何沉默?&rdo; 盛年道:&ldo;这一下,即便我心中无恨,我这难以抑制的嫉妒也要杀死随云了。原东园,你与我做这交易,你可问过随云同意否?&rdo; 原东园转动眼珠,看一眼一言不发的原随云:&ldo;不需要他同意。&rdo; 盛年道:&ldo;可以。续命之法,只换随云一命,我没有不同意的理由。&rdo; 原东园道:&ldo;当年始皇病死沙丘,赵高李斯假造诏书,秦十三子胡亥继位,秦长子扶苏自杀,偌大帝国瞬息风雨飘摇。若非长生种被及时从海外寻回,喂入已死的始皇口中,令始皇死而复生,秦帝国后来的命运如何,尚未可知。 &ldo;史书记载,始皇为人雄才大略、纲常独断,胡亥犯下此等滔天大罪,其时李斯赵高一应帮凶皆被腰斩弃市、夷九族,始皇为何独独饶胡亥一命?莫非始皇心有不忍吗?&rdo; 盛年捻了捻发尾的孔雀翎:&ldo;继续。&rdo; 原东园道:&ldo;鱼游于水,鸟翔于天,树生于土,那么长生种靠什么而活?史料记载:&lso;亥感帝宥其逆罪,乃日取血一盅,进于始皇,欲以亲嗣之血延圣寿。&rso;&rdo; 盛年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冷了下来。 这次,原东园的目光转向了越覆潮,&ldo;嗬嗬&rdo;笑道:&ldo;延续你亲子性命的办法,我已和盘托出。若我猜得不错,归翼至今无子罢?越覆潮,他的直系血亲只剩下你,你救与不救、他活与不活,皆在你一念之间!&rdo; 盛年蓦然站起。 衣公子走下轮椅。 他蹲下身,拔出靴子里的匕首,伸手递出去,留给越覆潮一个读不出情绪的剪影:&ldo;王爷,你亲自行刑,将你的礼物千刀万剐,可否?&rd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