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了这几年来的第一个梦。
她的大脑——那本被反复书写又擦去的笔记本,第一次没有在夜里被翻到那些写满别人字迹的页面。
它翻到的是最底下那一页。
那一页被埋了很多年,上面覆盖了上万层陌生人的涂鸦。
但今晚,它被翻开了。
不是因为涂鸦被擦掉了——那些涂鸦还在,一万层还在。
但在它们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地、慢慢地从废墟深处往上浮。
像一颗种子在层层压实的灰烬下面,裂开了一条缝,伸出了一根极细极细的、接近透明的芽。
她梦见了水。
很多很多水。
不是那种跳海记忆里冰冷、灌进鼻腔、让人窒息的水。
是小鱼自己记忆里的水。
温的。
清澈的。
带着一点点洗发水淡淡的香味。
不是香水味,不是消毒剂。
是那种只有在童年记忆里才会出现的、属于母亲手指间揉搓出的、像泡泡一样软绵又真实的气味。
那水托着她的身体,她不觉得害怕,不觉得冷。
她往下看,水是透明的,能看见自己的手和脚,在水里轻轻地晃。
她看见自己穿着一条蓝色的裙子——不是后来买的卫衣,是一条裙子,棉布做的,裙摆在水中轻轻漂着,像一朵张开的蓝色花瓣。
她在梦里没有害怕,没有挣扎。
水不是她的敌人。
水是她的记忆。
还有一双手,从水的上方伸下来。
那双手很大,很暖,手指修长,指腹有一点薄薄的茧。
那不是采集人员戴着橡胶手套的手,不是束缚带,不是冰冷的金属器械。
是一双活人的手。
手背上有淡淡的青筋,无名指上有一道浅得看不清的旧划痕。
那双手从水面上的光影里伸下来,穿过透明的温水,穿过漂浮的蓝色裙摆,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身体。
那双手有温度。
不是梦里虚构出来的温度,是真实的、被她的海马体在九年前刻录下来的温度。
四岁的小鱼在被按进采集舱之前,最后一次感受到的温度就是这个温度。
那双手的声音在说,她听不太清楚内容——因为在梦里,声音是被水过滤过的。
它穿过一层又一层的液体,从水面上的世界传下来,变得模糊而遥远。
但它没有被过滤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