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到达了她。
那个声音带着苏州话柔软的糯,带着女人特有的尾音上扬,带着一种只有妈妈才会有的、像逗又像哄的亲昵。
她听不太清楚具体说了什么字,但她知道那是她第一次听到这段录音时心里震了一下的那个声音。
那个声音刻在她的骨头里,一万次覆盖也盖不掉。
“小囡,不怕,妈妈在。”
小鱼在梦里笑了。
不是开心。
是安心。
是在水里待了很久很久之后,终于有一双手来捞她了。
她的嘴角在枕头上轻轻翘起来,极细微的弧度,像窗外的上弦月。
第二天醒来,她睁开眼睛。
光线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金线。
她看着那道金线,眨了眨眼,没有像以前那样醒来后先发呆很久。
她没有赖床,没有蜷在被子里等沈念来叫她。
她直接从被子里坐了起来,腿从床沿垂下来,光着的脚丫在空气中晃了两下,然后跳到地上。
她的头发睡得乱糟糟的,左边翘起来一小撮,像一个炸开的蒲公英。
她没有穿拖鞋,赤脚走到门口。
门把手有点高,她踮起脚尖才够到。
她用两只手一起往下压,门开了。
走廊里已经有阳光了。
沈念在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里,正在整理昨天中断的治疗记录。
她的笔还握在手里,窗外银杏叶的影子落在她的笔记本上,她的头发比一年前又长了一些,用一条浅灰色的发带松松地绑着。
她听到脚步声抬头。
小鱼站在门口,赤着脚,头发翘着一撮,睡衣的扣子系错了一颗——第二颗扣到了第三颗的扣眼里。
但她的眼睛是亮的。
不是兴奋的亮,不是受惊的亮。
是那种一个人从黑暗里走出来之后、第一眼看到光的亮。
她对着沈念,说了一个完整的句子:“我梦见了妈妈。”
不是“我叫鱼”那样的三个字。
不是“裙子”那样的一个词。
是一个完整的句子——有主语、有谓语、有宾语,有语法,有逻辑,有时间维度(梦发生在过去),有人称指涉(妈妈)。
她的语言能力在两年前还不存在。
一年前还只能讲单词。
半年前开始讲简单的短语。
现在她讲了一个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