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仰面躺在铁架床上,床垫很薄,弹簧硌着他的脊椎。
他盯着天花板上的那盏灯,觉得它像一只永不闭合的眼睛。
他在这一夜里,把他十五年的人生倒着走了一遍。
从法庭被告席倒回董事长办公室,从董事长办公室倒回第一笔融资到账的那天,从那一天倒回实验室里那个下雪的清晨,他对着电脑屏幕上的神经波形图说“念念,爸爸会把你带回来”。
然后他看到了念念。
不是碎片,不是数据,不是植入在别人大脑里那些被覆盖了上千次的神经信号。
是他记忆里的念念。
扎着两个小辫子,走路的时候辫子一跳一跳的,喜欢把拖鞋踢飞然后光着脚在客厅里跑,跑得满头汗,扑进他怀里喊“爸爸爸爸”。
他想起她走的那天晚上。
医院病房里的心电监护仪发出长长的一声滴——然后他攥着她小小的手,那只手还有余温,但脉搏已经没有了。
他对自己说,我要把她带回来。
这句话不是誓言,不是爱,是一个拒绝接受死亡的人对死亡的宣战。
他用这场战争毁掉了无数活人的人生。
念念不需要他带她回来。
念念只是走了。
是他在那条早该关闭的路上,硬生生又挖出了一条更深的深渊。
第二天清晨,监狱的起床号在六点整准时响起。
孟怀瑾从床上坐起来。
他整夜没有合眼。
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水里移动。
他穿好囚服,叠好被子,然后走到小桌板前面。
他向狱方申请了纸笔。
纸是普通的a4白纸,笔是一支黑色圆珠笔,塑料外壳,很轻。
他拿着笔,在纸的第一行写下了标题,圆珠笔的笔尖在白纸上划过,发出一声细微的沙沙声。
《论海马体出租技术的伦理边界——一个犯罪者的技术自省》
他写得很慢。
不是文思枯涩,是每一个字落笔之前都要想很久。
他在自白书里逐条复盘了海马体出租技术从研发到商业化全过程的所有伦理漏洞:知情同意的缺失、对弱势群体的定向筛选、数据安全防护的故意留白、服务器退役流程的灰色操作、以及最核心的——将活人海马体定义为“可租赁存储设备”的根本性错误。
他写到了sz-0045,那个被两百块钱卖掉的流浪少年。
他写到了小鱼,那个不认识颜色的女孩。
他写到了沈念,她用了八年时间从他建造的监狱里爬出来,然后亲手把大门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