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这是最后一面了,不会再有第二次。
她没有说再见,没有说“保重”,没有说“我为念念感到难过”。
她已经说了所有需要说的话。
她站起来的身姿很舒展,灰色大衣的衣摆随着起身的动作轻轻扬了一下,然后垂落在小腿两侧。
她的头发从肩膀滑到背后,露出一截干净的脖颈。
这是他从这个角度最后看到她的画面。
他忽然看到了念念。
不是他脑海里那个八岁小女孩的样子——那个穿着病号服、脸色苍白、用手指在他掌心写字的女儿。
他看到的是另一个念念。
是活着的念念。
是如果念念活到二十八岁、经历过这世间最黑的黑暗又走出来之后可能会有的样子。
挺直的背,低垂的眼睫,安静而从容的笃定。
她从他女儿的记忆碎片中走过,带着不属于她的伤痕活了这么久,然后替他做了他最该做却从来没做过的事——让念念真正地安息。
他看到她的嘴唇翕动,说了一句话。
她的唇形缓慢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特意为他放慢了速度,隔着厚厚的玻璃,隔着冷白色的灯光,隔着两个再也无法交会的世界。
没有声音。
但每一个字都准确地落进他的眼睛里。
不需要话筒,不需要空气的振动。
他读得懂。
他这辈子读过很多复杂的东西——博士论文,商业计划书,神经科学前沿期刊,法庭判决书。
但这几个字,比他这辈子读过的任何文字都更重。
她说的是:“念念已经走了。你早该让她走。”
念——嘴唇合拢,舌尖抵住上颚。
念——再念一次。
已经——嘴角微微往两边拉开,一个轻轻的、确定的弧度。
走了——嘴唇微微向前,像吹灭一根蜡烛。
你早该——她的眉毛轻轻地往下压了一下,不是责备,是陈述。
让她走——最后一个字,她的嘴唇缓缓合上,像合上一本书的最后一页。
读完这句话,孟怀瑾坐在玻璃那头,像一个被人从胸腔里抽走了最后一块骨头的人。
他终于明白,她今天来不是为了她,是为了念念。
是为了告诉念念的父亲:你女儿已经走了十五年。
你早该放下她,而不是用她的名字囚禁了那么多别人的女儿。
孟怀瑾在囚室里躺了一夜。
监狱的囚室大约十平方米,一张铁架床,一个不锈钢马桶,一个固定在墙上的小桌板。
天花板上的灯是关不掉的,二十四小时亮着,亮度被调到刚好让人无法安睡但又不至于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