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玻璃那头坐下来。
椅子是钢制的折叠椅,坐垫很薄,他坐下去的时候膝盖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然后他抬起头。
沈念坐在玻璃那头。
她已经先到了。
在孟怀瑾被带进来之前,她已经在探视室坐了将近十分钟。
她提前到,不是因为紧张。
她只是想先习惯这个空间的冷。
她穿着一件灰色的大衣,剪裁很简单,没有多余的装饰,里面是白色的高领毛衣。
头发比去年听证会时长了一些,还是用黑皮筋松松地扎着,垂在肩后。
她整个人看起来比一年前更稳了。
不是胖瘦的问题,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以前她身上有一种劫后余生的警觉感,像一只被放出牢笼太久的动物,已经不需要时刻绷紧后背,但偶尔还是会下意识地往安全的角落靠。
现在的她坐在那里,像一棵扎了根的树。
不需要角落。
她面前的话筒放在台面上,金属外壳,黑色的防喷罩,线缆从底座延伸出去,消失在台面边缘的线槽里。
她没有拿话筒。
孟怀瑾坐下来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人说话。
玻璃两边的两个人隔着那层透明的阻隔对望着,像隔着一条已经干涸了很久的河床。
他的呼吸在她面前的玻璃上留下了一小片雾——她还记得呼吸。
她看着他。
这个人是织梦科技的创始人。
是把她编号为hlb-0001的人。
是把小鱼、sx-0001、sx-0021、sx-0045、b3层那十七个孩子变成编号的人。
她以为自己会恨他。
但此刻坐在他对面,她发现自己的心里没有恨。
不是原谅,不是宽恕,是比恨更彻底的东西——是这个人已经从她的生命里被移除了。
他再也无法在她心里激起任何涟漪。
他只是一段被归档的过去。
她来这里,不是来审判他。
审判已经结束了。
她来这里,是为了把档案里最后一行空白填上。
孟怀瑾拿起话筒。
他的手指在话筒柄上握了一下,骨节突出,指甲修得很短——监狱里不允许留指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