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那层冷意又降了几度,茶杯里冒出的热气在冷白色灯光下显得格外稀薄。
沈念安静地坐着,手里握着林屿从旁听席上递给她的一杯水。
那杯水是温的。
林屿在听证会开始前去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接的,握在手心里走了半个走廊,试了好几次温度才递过来。
他递的时候没有说话,只是杯子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背。
她接过来,指尖沿着纸杯的边缘转了一圈。
纸杯很薄,温热透过杯壁传进掌心,是这间冰冷的会议室里唯一的温度。
林屿坐在她右手边,膝盖几乎挨着她的膝盖,但他的身体微微侧着,替她挡住过道那边偶尔投过来的好奇目光。
他穿着深蓝色的衬衫,袖口的扣子扣得很整齐,是他出门前沈念帮他扣的。
他们在一起一年了。
他从不问她“你还好吗”,因为知道她不喜欢被这样问。
他只是在她需要水的时候递水,在她需要安静的时候不说话,在她手抖的时候在桌子下面握住她的手。
她端起水杯,抿了一小口。
水面在杯子里轻轻晃了一下,她看着那一圈涟漪,想起了以前的事。
那些在精神病院的天花板上数过的裂缝,那些在别墅浴室瓷砖背面刻过的字,那些在黑暗中无声念过的坐标。
她从那里走到了这里。
走了八年。
终于轮到她。
听证会主持人看了一眼发言顺序表,抬起头,目光扫过旁听席。
“下一位发言人是沈念女士。沈女士是织梦科技案件的直接受害者,也是本案证据的主要提供者。请沈女士发言。”
她站起来。
椅子往后推的时候没有发出声音——林屿在她起身的同时伸手扶住了椅背。
她把水杯轻轻放在座位上,手掌在裤缝上无声地擦了一下,没有整理衣服,没有深呼吸。
只是站了起来。
然后她从座位和座位之间的窄道里走出来。
听证室里所有的人都转过头来看她。
媒体区的三台摄像机里有一台跟着她的移动调转了镜头。
她走得不快,帆布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响,每一步都踩得稳。
没有带稿子,没有ppt。
她在别墅的最后几个月里,曾经在自己的大脑里做过无数次类似的推演。
如果有一天,她站在某个地方,对面坐着那些有权力改变一切的人,她会说什么。
她在采集舱里排练过,在深夜的病房里排练过,在梦中某个男孩用手指叩击三下之后无声传递来的鼓励里排练过。
所以她的发言稿不在纸上,在骨头的缝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