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敲得很慢。
不是手速跟不上,是每一个字敲下去之前都要确认自己没敲错。
她不想敲错任何一个名字。
这些名字是他们在世界上最后的印记。
她不能连这个都弄错。
她能找到的,只有三分之一。
剩下的三分之二,是一串串永远沉默的编码。
没有姓名记录。
没有生物信息留存。
没有照片。
没有家属联系方式。
系统里只留了一行状态栏和一枚退役或报废的电子戳。
他们从哪里来,多大年纪,喜欢吃什么,害怕什么,在变成编号之前被谁爱过——这些答案全部消失在公司的数据库深处,被覆盖,被删除,被格式化。
她在屏幕前坐了很久。
房间很安静。
日光灯管的嗡嗡声停了。
窗外偶尔有车驶过,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像一声被拉长的叹息。
她把那些找不到名字的编号单独列了一页。
一页又一页。
光标在空白处一闪一闪,像一个不停在问问题却永远等不到回答的嘴。
她往下翻。
空白的姓名栏连成一片,像一排没有被刻上字的墓碑,碑石已经立好了,正面的空白在等一个字。
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她把那些名字整理成一份备忘录,标题是:
《织梦科技成立以来所有“服务器”名单(已知部分),及他们的墓志铭》
这个标题是她敲了三次才定下来的。
第一版写的是“服务器受害者名单”,删了。
第二版写的是“受害者名录”,也删了。
不是因为这些标题不对。
是因为它们不够。
它们只能概括这些人在最后一段时间里的身份——受害者。
但受害不是他们的全部。
他们在被害之前,活过。
三岁的女孩喜欢过一朵花。
退伍军人被班长拍过肩膀。
流浪少年在街头闻到过包子铺的蒸汽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