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吸三进四出。
双手交叠的姿势也是精心设计的——左手覆在右手背上,手指自然伸直,不攥拳,不掐手心。
她了解周姨。
周姨会看手。
一个人在说谎的时候,手会说真话。
指尖的颤抖、指节的发白、指甲掐进掌心的月牙痕——这些细节逃不过一个在灰色地带活了半辈子女人的眼睛。
所以沈念提前把一切可能会出卖自己的细节都抹掉了。
她的手温顺地交叠着,像修道院里的少女雕像。
她的肩膀是放松的,脊椎微微前倾——不是戒备的挺直,是卸下防备的前倾。
她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让周姨后脊发凉。
那种凉意从腰椎底部窜上来,沿着脊柱一节一节往上爬,最后停在颈椎最上面那截,像有一根冰凉的针尖抵在那里。
她在织梦科技干了十二年,从最初的行政后勤做到现在的生活管理专员——说白了,就是看管活体服务器的保姆。
她看管过的服务器不下二十个。
那些被关在这栋别墅里的女孩,有的待了三个月就被淘汰了,有的熬了一年半载,最长的就是沈念。
八年。
铁打的别墅,流水的编号。
她见过太多服务器报废前的样子。
有不哭不闹任人摆布的,眼神是空的,瞳孔像两颗褪色的玻璃珠,你伸手在她们眼前晃,她们的睫毛细微地颤一下,然后继续盯着天花板。
有疯了一样撞墙的,额头上撞出血,被保安按在地上注射镇静剂,嘴里还在喊着谁也听不懂的话。
也有像小鱼那样被彻底掏空变成活死人的——小鱼是沈念之前住这个房间的女孩,编号sz-0019,被带走的时候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了,问她叫什么,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但沈念这种反应,她没见过。
那个两个月前还在用指甲在瓷砖背面刻字的女孩。
那个在浴室里把水开到最大、躲在热水声里无声哭到喘不过气的女孩。
那个每次采集结束后蜷缩在床上、指甲掐进枕头里、浑身发抖却咬着牙一声不吭的女孩。
此刻正安安稳稳地坐在床边,交叠着双手,用比她泡了多年茶还稳的语气,说她想“多接一单”。
好像她说的是今晚想多吃一碗饭,而不是再被人打开大脑、出租记忆。
那种平静,不是顺从,而是——计算完毕后的笃定。
周秀兰的后脊还在发凉。
她说不清那种感觉到底是什么,但她信了一辈子的直觉在胸腔里拉响了警报。
她见过温顺的服务器。
温顺是烂掉的,像水果从芯子里开始腐坏,外表还是完整的,一戳就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