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沈念不是。
她坐得很稳,骨架撑在那里,没有塌。
她眼睛里也没有烂掉的东西。
周秀兰仔细看了那双眼睛——清清亮亮的,瞳仁里倒映着床头灯的暖黄色光圈。
但那清亮底下,有什么东西是沉下去的。
像冰层底下的暗河,你看不到它在流,但你把手放上去,能感觉到冷。
周秀兰把镇定剂揣进兜里。
针管隔着衣料硌在大腿外侧,凉意透过薄薄的裤布渗进皮肤。
她走到床边坐下。
床垫陷下去一小块,弹簧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她坐得很近,近到能闻到沈念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别墅统一配发的沐浴露,白茶味的,很淡。
八年了,这个味道从来没有变过。
别墅里的一切都没有变过。
恒温恒湿,四季如一,窗外的草坪永远修剪得整整齐齐,像一座精致的、没有出口的温室。
她握住沈念的手。
那只手是凉的。
不是冰冷,是那种待在空调房里太久的不温不凉,像一件常年放在阴面的瓷器。
周秀兰的拇指下意识地在沈念的手背上摩挲了一下,触到了皮肤底下细细的骨节。
太瘦了。
八年采集,海马体被反复读取、覆盖、再读取,身体的消耗是看不见的,都藏在骨头缝里。
“念念,你是不是最近太累了?要不今晚休息,明天再接单?”
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语气是商量的。
商量的背后是试探。
试探的背后是恐惧。
她在试探什么,她自己很清楚。
她怕什么,她也很清楚。
但她不敢往下想。
她在别墅里待了八年,比任何人都清楚沈念的变化轨迹。
尤其是最近这几个月——沈念不哭了。
不在浴室里躲着哭了。
不在瓷砖背面刻字了。
不再在半夜惊醒后睁着眼睛坐到天亮了。
这些变化如果放在一个普通女孩身上,是好迹象。
放在一个被关了八年的活体服务器身上,是比哭更可怕的事。
因为不哭,意味着要么放弃了,要么——不需要用哭来撑着自己了。
她在试探。
她看得出来,这个女孩变了。
几个月前,这孩子还在用指甲在瓷砖背面刻字,还在洗澡时偷偷哭。
刻的那些字,周秀兰后来趁她做采集的时候偷偷看过。
浴室墙角的瓷砖是可以掀开一角的,掀开之后,背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