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是白色的圆形药片,装在透明的小塑料杯里,每天早上、中午、晚上,护士会准时端着托盘进来。
药片躺在杯底,像一颗干掉的米粒。
放在舌头上是苦的,微微发涩。
第一次吃的时候他会干呕,后来习惯了。
身体会习惯任何东西。只要你活下来,你就能习惯。
电击治疗在每周三下午。
治疗室在走廊尽头,路过八扇门。
他被推进去的时候能看到天花板的灯一盏一盏地往后移。
第七盏灯坏了,忽明忽暗地闪。治疗室里有皮革的味道,像新车的内饰。
他们让他躺在治疗床上,往太阳穴两侧贴电极片,涂一层冰凉的导电凝胶。
陈泊远会亲自操作仪器,手指在旋钮上不紧不慢地转动。
“别紧张,放松。”
然后是电流。
那种感觉无法形容。
不是疼,不完全是。
是身体里每一个神经元同时被点燃,大脑像一台被雷劈中的电脑,所有的电路都在尖叫,然后——断电。
一片空白。连白都不是,是比黑更深的虚无。
醒来之后他会头痛三天。
不是普通的头痛,是像有一只手在颅骨内侧一下一下地敲。
耳鸣持续不退,右耳比左耳更严重,像有一只蝉住进了耳道里。
肌肉僵硬,脖子转不动,手指弯曲困难,握拳需要十秒钟以上。
有时候他会流鼻血,不多,几滴,滴在白色的病号服上,很快被护士擦掉。
陈泊远会在每次治疗后跟他谈话。
“林屿,你还记得你妹妹吗?”
“我没有妹妹。”
“你看,你的记忆在恢复。”陈泊远在病历上写了什么,字迹潦草看不懂。“之前你一直说你有一个妹妹。这是典型的妄想症状。你把自己渴望保护的对象投射成一个虚构的亲人。但现在你开始意识到真相了。这是进步。”
林屿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说过有妹妹。他不记得。
但陈泊远的病历上一定有记录——那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他每次“发病”时的言论,每一句话都被记下来,变成诊断的证据。
他没有妹妹。
他记忆里从来没有妹妹。
但他没法反驳。
因为他确实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
药物的副作用让他的短期记忆像筛子一样漏水,昨天发生的事今天就模糊了,前天的事就像上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