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着的证据只剩这些。
记忆对他来说,是一本被撕掉大半的书。
封面上写着自己的名字,翻开第一页是空白,第二页还残留着几句模糊的话,后面全是碎片——
那些碎片没有顺序。
时间在这本书里是错乱的。
有时候他会突然想起八岁那年的夏天,清晰得像昨天发生的事:他在院子里追一只蜻蜓,阳光晒得后颈发烫,母亲在厨房里喊他吃饭。
但下一个瞬间,这个画面就碎掉了,取而代之的是十五岁在图书馆翻看的一本书的某一页,页码不记得,书名不记得,只记得那页纸上有一张大脑结构的插图,海马体被标成了蓝色。
然后又是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从那本书跳到另一个画面。
中间的过渡消失得干干净净,像被人用剪刀剪掉了。
一间教室。
一个女孩的侧脸。
阳光打在她头发上,像镀了一层金。
这个画面是出现次数最多的。
也是最清晰的。
教室的窗户朝南,下午两点的阳光从右侧照进来,在她头发上碎成细密的光点。
她低着头在写什么,睫毛垂下来,鼻尖有一点光。
桌上摊着课本,第几页不记得了。她握着笔的手指很细,指甲剪得短短的,手腕内侧有一颗很小的痣。
他不记得这是哪一年。不记得那天上的是什么课。不记得自己当时坐在哪里、在做什厶。
他只记得那个侧脸。
有时候他会怀疑这个画面是不是真的。
陈泊远说过很多次——“你的记忆不可靠。你患的是妄想症,那些你以为记得的东西,很可能是大脑为了填补空白而编造的幻觉。那个女孩可能根本不存在。你给她附加了太多执念,你的大脑就为你制造了一个以假乱真的形象。”
陈泊远说话的时候总是很温和。
他穿着白大褂坐在病床对面,手里拿着病历夹,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带着一种职业的、恰到好处的关切。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每个字都像是经过仔细挑选的。
“林屿,你要学会接受现实。越早接受,越早康复。”
然后是一间审讯室。
两个穿制服的人,一遍遍告诉他:“你记错了。那个女孩不存在。你患了妄想症。”
审讯室的灯光是惨白的,从头顶直直打下来,照得人脸上没有一丝阴影。
椅子是铁的,扶手上有锈迹,坐上去后背会不由自主地挺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