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娘没那年,三柱在县城工地扛水泥,一个月挣四十。他欠你那钱是前年三月还的,那会儿他刚从工地结了一百五的工钱。”
李老闷的脸白了。
“你……你咋知道?”
李二虎没答。
他把那张借条从李老闷手里抽出来,撕成两半。
撕成四半。
撕成八半。
碎纸片从他指缝里飘落,在暮色里打着旋儿。
“叔,”他声音不高,却一字一顿,“三柱以前不是东西,俺知道。可你拿死人钱做文章,还要脸不?”
李老闷的脸红得像猪肝。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把那三个跟班一扒拉,灰溜溜地挤出人群。
刘三柱站在原地,像根冻僵的树桩子。
他低下头,看着那些碎纸片一片片落进雪泥里,被工人们的脚步踩进黑土。
他蹲下身子,想把那些纸片捡起来。
捡了一片,两片,三片。
手抖得厉害,怎么也捡不完。
李二虎在他旁边蹲下。
“三柱,”他开口,声音很低,“那钱,你还老闷叔的时候,有人在场没?”
刘三柱摇摇头。
“那年腊月,下大雪。老闷叔一个人在屋,俺把钱给他,他没打收条,俺也没要。”
他顿了顿。
“俺寻思,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他还能不认账?”
李二虎没说话。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泥。
“往后,”他说,“还钱要打收条。”
刘三柱点点头。
他把那几片碎纸攥进掌心里,攥了很久。
三嫂刘翠花是傍晚才知道这事的。
她把炒锅交给王老好媳妇,围裙都没解,蹬蹬蹬跑到养殖场。
刘三柱还蹲在鹿舍门口,像根冻僵的树桩子。
“三柱!”三嫂嗓门压不住,“李老闷那老东西人呢?”
刘三柱抬起头。
“姐……走了。”
“走了?”三嫂往门口冲,“你让他走?他讹你钱,你就让他走?”
“姐!”刘三柱拽住她衣角,“算了……”
“算了?”三嫂转过身,“你欠他钱,那是你理亏。你还了他钱,他赖账,那是他理亏!他李老闷凭啥讹你?”
刘三柱低着头。
“姐,俺以前名声臭,没人信俺。”
他把攥碎的纸片摊开。
“俺说还了,人家不信。老闷叔说没还,人家信。”
三嫂看着那些碎纸片,看着他瘦得脱了相的侧脸,看着他破了个窟窿还没补的棉袄袖口。
她没说话。
她把围裙边攥进手心里,攥得指节泛白。
“三柱,”她开口,声音有些飘,“你明儿个别来养殖场了。”
刘三柱抬起头。
“姐,俺……”
“你来翠花坊。”三嫂把围裙边松开,“跟俺学炒榛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