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没有动。被子是棉的,软的,有洗衣液的香味。枕头有点低,但比戈壁滩上的石头舒服多了。她的身体在告诉她——不想起来。不是疲惫,是不舍得。不舍得离开这张床,不舍得离开这条被子,不舍得离开这间小小的、有一道裂缝从墙角延伸到日光灯位置的房间。她在青铜门外的洞窟里睡了几十年,从来没有产生过“不舍得”的感觉。洞窟就是洞窟,石头就是石头,睡在哪里都一样,醒来在哪里也都一样。但这张床不一样。这张床在杭州,在吴邪的铺子里,在张起灵房间的隔壁。
隔壁房间传来脚步声。很轻,很稳,从床边走到门口,从门口走到窗边,从窗边走到墙边。脚步声在墙边停下来。墨灵知道他在那里——张起灵,站在墙壁的另一侧,面朝她的方向。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堵十五厘米厚的墙。她在墙这边躺着,他在墙那边站着。她的心跳快了半拍,她把被子拉过头顶,在被窝里深吸了一口气。被窝里的空气是暖的,带着她自己的体温和她身体散发出的、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她以前从来没有在意过自己身上的气味。
墨灵从床上坐起来,头发散落在肩上,有几缕贴在她的脸上。她没有去理,只是坐在那里,双手撑在身体两侧,手指抓着床单。床单是白色的,棉的,洗得发硬,边缘有细微的磨损。吴邪的铺子里的一切都有磨损的痕迹——货架上的瓷器有缺口,桌子上的书有折角,门框上的漆有剥落。这些东西不新,不完美,不精致。但它们是活的。被用过,被摸过,被爱过。
她掀开被子,从床上下来。光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是木头的,凉的,但不是青铜门那种刺骨的凉,是温和的、像泉水一样的凉。她的脚趾在地板上蜷了一下,然后舒展开。她在适应,适应木地板的温度,适应房间里不属于她的气息——洗衣液,旧书,木头,还有一点点吴邪留在空气中的、淡淡的、像茶一样的气息。
墨灵走到窗前,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刺得她眯起了眼睛。窗外的巷子很安静,偶尔有人走过,脚步声在青石板路面上发出清脆的、哒哒的声音。巷口有一棵樟树,很大,树冠遮住了半条巷子。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地上,形成无数个细小的、圆形的光斑,像一面被打碎了的、散落在地上的镜子。
墨灵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出房间。
铺子里没有人。货架上的瓷器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桌子上的书还是昨天那本,翻到中间的位置,书页上压着一支铅笔。黑金古刀靠在墙边,刀柄朝上,刀尖朝下,和墙壁之间隔着一本厚厚的、发黄的旧书。刀还在,人不在。
墨灵走到铺子门口,推开木门。门“吱呀”一声开了,晨光涌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铺子里的木地板上。她站在门槛上,面朝巷子,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樟树的气息、远处食堂飘来的油烟味、还有露水被太阳晒干时散发出的那种湿润的、温暖的、带着泥土味道的气息。
张起灵站在巷子里,背靠樟树的树干,面朝铺子的方向。他穿着一件深色的t恤,袖子卷到肘部,露出小臂上那些细小的、正在愈合的伤口。他的头发没有束起来,散落在肩上,在晨风中微微飘动。他的手里端着一杯茶,白色的陶瓷杯,杯壁上印着“吴邪的古董铺子”几个字。茶是热的,杯口冒着白蒙蒙的蒸汽。
墨灵从门槛上走下来,走向他。她的脚步很轻,但巷子里太安静了,安静到她每一步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都清晰可闻——“哒,哒,哒”,像一首只有两个音符的、反复循环的曲子。张起灵抬起头,看着走过来的墨灵,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头发——她的头发没有束起来,散落在肩上,在晨风中微微飘动。和她昨晚睡觉时的发型一样,和她刚从床上坐起来时的发型一样,和他记忆深处那个蹲在青铜门外看雪的小女孩的发型一样。
墨灵走到他面前,停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棵樟树的树干,树皮是粗糙的,深褐色的,上面长满了青苔。她站在树干的一侧,他站在另一侧,两个人隔着树干对视。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们身上,形成无数个细小的、圆形的光斑,在两个人的脸上、手上、衣服上跳动。
“早。”墨灵说。
“早。”张起灵说。
吴邪从巷口走过来,手里提着几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豆浆、油条、烧饼、茶叶蛋、还有一小袋小笼包。他把塑料袋举高,在张起灵和墨灵面前晃了晃。“早饭,杭州的。比戈壁滩上的压缩饼干好吃一万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