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想——青铜门的封印还能撑多久。她离开的时候设下的临时封印,最多能撑一年。现在已经过去快两个月了。她还有十个月。十个月后,她必须回去,重新加固封印,或者找到另一种方法来稳定它。
她在想——张瑞桐在哪里。忘川计划的发起人,张家的叛徒,张起灵失忆的元凶。他还在逃,还在某个角落呼吸、吃饭、睡觉、策划下一步的行动。她必须找到他。
她在想——张起灵的记忆还能恢复多少。记忆之门让他想起了很多,但不是全部。那些被忘川反复清除过的、已经失去了神经连接的、彻底消失的记忆,还能找回来吗?她不知道。但她会找。用张家的古术,用守门人的能力,用尽她所有的手段。
墨灵闭上眼睛。被子是棉的,软的,有洗衣液的香味。床垫有点硬,枕头有点低,但比戈壁滩上的石头舒服多了。她在黑暗中调整自己的呼吸,让呼吸和心跳同步,让心跳和血液的流速同步,让血液的流速和青铜门的脉动同步。她在感知青铜门的状态——封印是稳定的,至少在接下来的几个月内不会出问题。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是白色的,很近,近到她能看清墙面上细小的、凹凸不平的颗粒。她伸出手,手指碰到了墙壁。墙是凉的,但不是青铜门那种凉,是更温和的、像泉水一样的凉。墙壁的后面是另一间房间,张起灵的房间。
墨灵的耳朵贴在墙壁上,不是故意的,是无意识的。她的耳朵在寻找他的声音——他的呼吸,他的心跳,他的体温通过墙壁传到她耳朵里的那种微弱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振动。
她听到了。
他的呼吸很轻很慢,和她的呼吸保持着相同的节奏。他的心跳很稳,每分钟不到六十下,像一个在深海中缓慢游动的、巨大的、安静的生物。他的体温通过墙壁传到她的耳朵里,暖暖的,像冬天的阳光照在雪地上。
墨灵把耳朵从墙壁上移开,躺平,把手放在被子上。她的手指微微蜷曲着,像一朵还没开的花。她在想——他可以睡得好吗?在这张陌生的床上,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在这间没有青铜门、没有忘川、没有霍家老太的房间里。他可以闭上眼睛,不再想那些被偷走的记忆吗?他可以放松警惕,不再握刀,不再听黑暗中的每一个细微声响吗?
她不知道。但她希望他可以。
窗外,巷子里传来夜鸟的叫声。不是戈壁滩上那种悠长的、像在呼唤什么的鸟鸣,是城市里常见的那种麻雀在睡梦中被惊醒后发出的、短促的、惊慌的“啾啾”声。墨灵的耳朵捕捉到了那个声音,她的瞳孔在黑暗中微微发亮。
然后是另一个声音。不是鸟叫,是脚步声。很轻,很稳,从隔壁房间传来。脚步声走到墙壁的位置,停下来。
墨灵的手指在被子上蜷得更紧了。她知道他在墙壁的另一侧站着,面朝她的方向。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堵墙。一堵很薄的、白色的、刷着乳胶漆的墙。墙的厚度不超过十五厘米。十五厘米的距离,比在戈壁滩上并肩看夕阳时远一点,比在记忆之室中手背贴着手背时近一点。
墨灵伸出手,手指碰到了墙壁。不是拍,是按。指腹压在墙面上,力度不轻不重,像在按一枚需要用力才能按下去的印章。她在问他——你在吗?
墙壁的另一侧,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到的叩击。一下。他在回答——我在。
墨灵把手从墙壁上收回来,放在心口。她的心脏在掌心跳动,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和他叩击墙壁的节奏同步。她闭上眼睛,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在想——也许,这里就是家。
不是青铜门,不是洞窟,不是张家古楼。是一间铺子,一张床,一堵墙,一个人。他在墙壁的另一侧,和她隔着十五厘米的距离。十五厘米,够近了。近到她能听到他的心跳,近到他的体温能透过墙壁传到她的指尖,近到只要她伸出手,就能碰到他。
墨灵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她的呼吸变慢了,心跳变慢了,身体在放松,肌肉从紧绷状态中一点一点地松弛下来,像一根被拉得太久的橡皮筋终于被允许缩回原状。
她睡着了。这一次不是沉睡,是安睡。有人在墙壁的另一侧守着。
(·杭州·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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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常
墨灵是被鸟叫声吵醒的。不是戈壁滩上那种悠长的、像在呼唤什么的鸟鸣,是杭州城里常见的麻雀,在窗外的樟树树枝上跳来跳去,发出短促的、叽叽喳喳的声音。她在黑暗中睁开眼,瞳孔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对光线的适应——窗帘没拉严实,一道细细的、金黄色的阳光从缝隙中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笔直的、发光的线。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