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归到哪里去?
归到有家人的地方去。
解雨臣拧上酒壶盖子,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朝营地走去。
他看到墨灵的黑色轮廓已经回到了她昨晚坐的那块巨石旁边,面朝东,盘腿而坐,麟纹短刃横在膝上。
她又在守夜了。
但不是守着青铜门。
是守着一个人。
解雨臣躺进睡袋里,闭上眼睛。
临睡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爷爷,你当年帮的那个守门人,后来怎么样了?
没有人回答他。
夜风里只有王胖子的呼噜声,和张起灵偶尔翻身的细微声响。
远处,墨灵把胸口内袋里的帛书又摸了摸,确认它还在。帛书贴着心口的位置,被体温捂得温热。那上面写着解家的恩情,也写着张家的过往。
她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赶路。
后天也是。
这条路还很长。
但——
她把左手腕上的锁血结又看了一眼。布条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白色,像是黑暗中唯一的光。
——但也不是那么长了。
(·解家的秘密·完)
----------------------------------------
·毒沼
蛇沼鬼城的外围是一片看不到边际的沼泽地。
水不深,最多没过脚踝,但水下是厚达数尺的腐殖质淤泥,踩上去像踩在一块巨大的、颤颤巍巍的豆腐上。每走一步,黑色的泥水就从脚底翻涌上来,带着刺鼻的硫磺气味和腐烂植物的甜腥味。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淡绿色薄雾,不是雾,是瘴气——从沼泽深处蒸腾而上的、含有硫化氢和甲烷的有毒气体。
墨灵站在沼泽边缘的一块相对干燥的高地上,面朝这片令人望而生畏的死亡之地,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在看风向。风从东南方向吹来,速度大约是每秒三到四米,这意味着瘴气会向西北方向扩散,速度不快,但持久。
“必须在天黑之前穿过这片沼泽。”她说。“瘴气在夜间会下沉,浓度会翻倍。到时候就算有避毒的手段,也会出现严重的幻觉。”
吴邪看着眼前这片没有边际的黑色沼泽,喉咙发紧。他已经能闻到空气中那股甜腥味了,不是臭味,但比臭味更让人难受,因为它会让人产生一种奇怪的安全感——好像也没那么难闻,好像多闻一会儿也没关系。这恰恰是最危险的地方。那些在沼泽中丧命的人,大多数不是因为窒息,而是因为习惯了气味之后放松了警惕,然后走着走着就倒下了,倒下之后就再也没有站起来。
墨灵从腰间的皮囊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十颗黑褐色的药丸,每一颗大约有黄豆大小,表面粗糙,散发着浓烈的草药味。她在每颗药丸上捏了一下,确认没有受潮,然后挨个分给众人。
一人一颗,不多不少。
“含在舌下,不要吞。”墨灵把药丸递给吴邪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含到药丸完全化开为止。如果中途感到头晕、恶心、视力模糊,立刻蹲下,不要动,等药效上来。”
吴邪接过药丸,塞进嘴里。苦,苦得他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像是咬碎了一整根黄连。但奇怪的是,药丸化开之后,那股甜腥的瘴气味道就淡了很多,像是有一层看不见的膜把他的鼻腔和外界隔开了。
张起灵把药丸含在舌下,看了墨灵一眼。他没有问这是什么药、从哪里来、需要多少代价才能制出来。他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默默走到了队伍的最前方。
墨灵跟上去。
“我来开路。”她说。
张起灵没有让开,但也没有拒绝。他只是往前走,步伐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在看起来最结实的水草团上。墨灵走在他右手边,距离不到两步,两人踩出的脚印几乎平行,像两条永远不相交但从未分开的直线。
吴邪走在他们后面,看着这两人的背影,忽然想起了他爷爷说过的一句话——“真正默契的人,不需要商量。他们的身体会替他们做决定。”
他现在信了。
沼泽的深处比外围更可怕。
水变深了,从脚踝没到了小腿,再从小腿没到了膝盖。淤泥的吸力也变大了,每一步都要用比平时多三到四倍的力气把脚拔出来,然后再踩进下一个泥坑里。王胖子走得很辛苦,他体重最大,陷得最深,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呼哧呼哧的声音在寂静的沼泽中显得格外刺耳。
黑瞎子的马更辛苦。
那是一匹矮脚的蒙古马,个头不大,但耐力极好,是黑瞎子在青海花大价钱买的。马从进入沼泽开始就一直在焦躁地喷鼻,马蹄在淤泥里打了无数次滑,每一次都被黑瞎子硬拽着缰绳拉回来。它的眼神已经不对了——瞳孔放大,眼白上布满了血丝,这是瘴气入侵的初期症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