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用自己的命去守?”
墨灵没有正面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左手腕上那圈白色的布条——张起灵给她包扎的锁血结还在,经过白天的战斗也没有散开,系得又紧又稳。
“张家的事,张家人自己解决。”她说。
解雨臣看着她的动作,目光在她手腕上停留了片刻。他看到了那个锁血结,也看到了她手指无意识地在结扣边缘摩挲的动作。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不是“明白”,是“确认”。白天他就已经有了猜测,现在只是确认了。
“你对张起灵——”解雨臣斟酌了一下措辞,“不只是族人对族长的责任吧?”
墨灵抬起眼看他。
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到像一潭死水。但解雨臣在九门里混了这么多年,见过的面具有千千万万,他太擅长看穿那些平静之下的东西了。在她的平静之下,是一条被死死按住的、不敢涌出来的河。
“解家对张家的恩情,我已经还了。”墨灵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说了一句完全不相关的话。“地图给你了。那几处龙脉的位置,解家如果要用,张家不会拦。但有一条——不要碰西边的那一处。”
“为什么?”
“那一处下面埋着的东西,不是你们能对付的。”
解雨臣没有追问。他点了点头,把这个忠告刻进了脑子里。
墨灵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土。
“回去休息吧。”她说。“明天还要赶路。”
她转身要走的脚步没有迈出去,因为解雨臣说了一句话,让她钉在了原地。
“他知道吗?”
墨灵没有转身。她的后背绷得很直,直得像一根拉紧的弦。
“知道你的事。”解雨臣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知道你是谁,知道你从哪里来,知道你对他——不止是责任。”
墨灵沉默了很久。
“……他不知道。”她说。“他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何况是我。”
“你不打算告诉他?”
墨灵终于转过身来。
月光在她的脸上投下明暗分明的阴影,她的眼睛在暗处亮得像两颗遥远的星。
“他不是‘告诉’就能想起来的。他的记忆被人动过手脚,药物干预加上‘终极’的力量侵蚀,不是靠几句话就能恢复的。”她顿了一下。“我能做的,就是等。等他自己想起来。如果他一辈子想不起来——”
她的话停在这里,没有说完。
解雨臣替她说完了。
“如果他一辈子想不起来,你就一辈子不说了?”
墨灵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否认,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她只是站在那里,在月光下站成了一座沉默的碑。
解雨臣叹了一口气。
他是那种很少叹气的人,因为他觉得叹气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但这一刻,他忽然理解了为什么爷爷临终前要把“守门人是解家的恩人”这句话翻来覆去地说——不是因为欠了人情,是因为心疼。
一个在青铜门外守了那么多年的人,好不容易有了一个想靠近的人,却连靠近的资格都要自己质疑。这份孤独太重了,重到外人看了都觉得喘不过气。
“墨灵。”解雨臣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墨灵微微抬了一下下巴,算是在听。
“张家的规矩我不懂,但解家的规矩有一条——欠了恩情,就要还。你救过解家的恩人,所以你是解家的恩人。解家的恩人,不孤立无援。”他站起来,和墨灵平视。“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找我。不是还人情,是——朋友。”
墨灵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施舍,没有同情,没有计较。只有一个聪明人在看明白了一切之后,做出的一个干净利落的决定。
“……好。”墨灵说。
一个字。但解雨臣知道,对于张家人来说,一个字就是一句承诺。
墨灵转身走回营地。她的脚步和来时一样轻,但解雨臣注意到,她走路的姿势比之前放松了一些——肩膀微微下沉了,像是卸掉了某块一直扛着的、不知道可以放下来的石头。
解雨臣独自坐在月光下,把那壶威士忌喝完了。
他想起爷爷书房里挂着的一幅字,写的是“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小时候不懂,觉得这九个字太软了,不像爷爷的风格。后来长大了,知道了这九个字的出处和含义——是丈夫写给妻子的信,说田野间的花开了,你可以慢慢地回来了,我不急,我可以等。
他以前觉得这幅字是爷爷写给奶奶的。
现在他忽然觉得,也许不是。也许那幅字是爷爷写给另一个人的——写给那个他帮过、却从来没有见过面的、守在大山深处的“张家的幽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