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纷乱的声响漫开,孔太公面上迅速裹上一层悔恨,哀声诉说道。
“老朽不敢欺瞒郎君。
两个孩儿利欲熏心,被旧仇迷了眼。孔、毛两家比邻而居,世代便有田埂、水源的摩擦,积怨早已埋下。”
他抬手用袖口抹了一把老泪,沉沉一叹道。
“再加这半年,郎君铺开市面、打通商路,白虎山周遭人人都跟着沾光得利。
那毛家庄庄小人少,却是滑得像水里的泥鳅,投靠郎君比我们孔家早一步,事事抢在前头,处处同我们作对,分走了不少好处。
眼下洪水漫过六州,青州城外流民围城,遍地匪寇,世道大乱。
他们两个小儿就觉得时机到了,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
就想着……就想着趁这乱局,一举抹掉毛家。往后白虎山这一片,郎君能用的乡绅,便只剩我孔家一家!”
孔太公长泣一声,埋首掩面,声音凄怆道。
“郎君,是我等糊涂犯了大错。
老朽愿一力担下所有罪责,只求赐老朽一死,以儆效尤,放过庄里其余老小、庄客!”
话音刚落,孔明猛地往前挣了半步,直面周遭寒光闪闪的刀锋,嘶声大喊道。
“要杀杀我!不要伤爹爹!”
一旁断臂的孔亮也是满脸错愕,紧跟着咬牙挺身道。
“爹!何苦如此!我如今已是残缺之身,本就活不长久!
让大哥留下来尽孝,我去抵这条命!”
父子争相赴死,悲声相撞,一副孝悌动人的模样,看得庄外不少村民又暗自恻然。
啪啪啪——
突兀的掌声,在这片催人鼻酸的氛围里冷冷炸开。
李继业缓缓收回拍手的手,侧过头看向身侧的承业,笑意道。
“你知道怎么分辨人说的假话吗?”
承业一愣,从来都是他被别人分辨假话。哪有自己分辨他人的时候。
他老老实实摇头道:“不知道。”
李继业向后一靠,后背贴上椅背,目光缓缓扫过全场,从容道:
“大多时候,一个人话说得越是体面周全,内里,便越是假话。”
话语一顿,他身子骤然前倾,居高临下俯瞰地上的孔太公,抬手指向他,戏谑道。
“但往往有着更不能说的秘密时,聪明人会用不体面的事情,去掩盖真相。
就如同咱们的,孔太公。”
孔太公脸色猛地一变,慌忙摇头道:“不是……”
“太公。”李继业直接截断他的辩解,不满道。
“你和我家守正叔公交好,难道他就不曾同你说过我的秉性、过往行事?”
孔太公心口猛地一沉。
——踏马的,何止说过!
那李守正每次酒酣上头,便爬上案几高谈阔论,讲出来的一桩桩,比评书话本里开国太祖的故事还要骇人。
什么病屠满门,十骑踏平山头、千里走杀四方……
也没人说是真的啊!!!
往日只当是酒话吹嘘,谁曾想,今日竟真撞在了这人手上!
他强压心底翻涌的惊惶,硬撑着回话道:“老朽确实听过守正公讲起郎君事迹。
只是今日才知晓,守正公所言……分毫不差。”
李继业望着他强作镇定的神色,笑意更浓道。
“一方势力慢慢做大,身上难免滋生毒素。或是日复一日慢慢耗垮,或是待到身子虚弱之时,骤然暴毙。
我便想着,不如把四散的毒,尽数汇聚到一处。”
他抬起手背,轻轻点了点肌肤道:“毒素聚在一块,或许会鼓出恶疮,要担着一举崩毁的风险。
可只要狠下心挖除干净,余下的筋骨,方能长得结实强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