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曾想世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层层事端叠加纠缠,凭空砸给我这——好大一堆麻烦。”
台下众人闻言,俱是暗自惭愧。
青州城内流言早已传遍,他们都清楚,此子在汴京风头无两。
也正因朝中有人暗中判定,暂时动不得慕容彦达,那些被他压制了半年的本地势力,才敢铤而走险,不惜掘堤决水,只求鱼死网破。
这一切祸乱,甚至都只能是李继业本人不在青州、未曾亲自主持大局之时,才能酝酿爆发出来的。
众人低头暗自思忖之际,温伯瑜余光瞥见那颗头颅顺着地面慢慢滚至自己脚前。
仰面朝上,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直直和他对视。
他僵在原地,抬眼不敢,垂眸也不是,胃里阵阵翻涌,强忍着呕意,冷汗顺着鬓角不住往下淌。
就在这时,李继业骤然起身,离开公案,缓步穿行在众人座椅的后方。
他一动,满堂人心跟着一揪,所有人后背汗毛尽数竖起,只能静静听着他的声音,自身后缓缓飘来。
“所以诸位也多多谅解。
李某自汴京那风云际会之地,挥斥方遒,转头落到此处,要和你们这些乡绅地主、州县豪强日日斗智周旋。”
啪。
一只手掌轻轻搭在掌控青州漕运水陆的豪强苏敬泉椅背之上。
苏敬泉浑身一颤,慌忙就要起身行礼,另一只手轻轻往下一压,将他按回座椅,不容他动弹。
李继业的声音继续在他耳畔响起道。
“这般周旋,于我而言,寡淡无味,又繁琐缠身,可我啊——不得不来。”
满堂人心惶惶,无人敢稍作声张。
一旁的温伯瑜再绷不住,猛地长身而起,神色肃穆,拱手高声表忠心道。
“郎君明鉴!我等愿倾心追随,供郎君驱使,青州上下,唯郎君号令是从!”
可他起身迈步之时,靴底无意蹭到那枚和尚头颅。
圆滚滚的头骨再度咕噜噜向前滑出,一直滚到下首房永年脚边。
老房正听着这番表态,下意识低头一瞥,恰好对上玄鉴那双晦气圆睁的眼睛,心头猛地一沉。
李继业听见温伯瑜的话,手轻轻收回,迈步穿过两列座椅,一直走到公堂入口,负手而立,抬眼望向夜空。
一轮圆月圆如温润玉盘,清辉漫天,静静洒落在他的肩头,为他镀上一层淡淡的银边。
他头也没有回转,声音不急不缓,清清楚楚送入堂内每一个人的耳中。
“我不要诸位发自心底的心悦诚服。我只要诸位,不敢不服。
从前观望,算是你们的一种选择。只是今日往后,在我这里,这个选择的代价,很重。
规矩,已经变了。诸位,也该醒了。
我素来不喜欢步步紧逼、把人逼上绝路,但我从来不介意,成全一心找死之人。
青州这盘棋,自今夜起,只分两种人:愿意跟我走的,和挡在我前路的。
官帽、家业、性命,三样东西,你们只有一次下注的机会。
要效忠,便从头忠到底;要是怕,就老老实实闭嘴。
要抉择,就选得干脆利落。”
月色如水,漫过整座府衙。
院中甲骑静立,甲片在月光下泛着冷幽幽的光,肃杀之气沉沉笼罩院落。
公堂门槛之前,李继业负手而立,清辉裹住挺拔身影。
大堂之内,两列官吏、乡绅豪强垂首静坐,大气不敢出,地上那颗人头静静停在房永年脚边,死寂无声。
公案之后,慕容彦达与冯慎之并肩而坐,隐在半明半暗的阴影之中,默默看着堂前这一幕,各怀心思。
月光切割明暗,将公堂之内的人心,照得一览无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