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穿堂,洗尽公堂残烛燥热。
方才杀伐迭起、人声跌宕的青州府衙正堂,此刻死寂得落针可闻。
温伯瑜深耕州衙观察推官一职十数年,日日踏足公堂、月月面对屏风,半生早已看惯衙署里的一器一物。
可今夜,他却像是头一回潜心细观堂侧那面海水朝日屏风,目光死死钉在木刻起伏的纹路之上
彷佛这一方寻常官衙屏风的雕工走线,是他此生见过最为精深的巧夺天工之物,沉眸细看,浑然忘却身外风波。
身下褚崇山,这位致仕待回京、饱览朝堂风雨的老名士,同样抬首凝望着公堂最高处的青灰砖瓦。
细细端详砖纹排布、檐木交错的架构,看得一丝不苟,一副全然沉醉的模样。
葛从敬在旁侧,一身淡绿司户官袍衬得他面皮惨白如纸。
半生埋首账册簿书,最擅算计人心利害的他。
此刻竟发觉府衙这百年朱红巨柱,盘旋缠绕的木纹、层层剥落又补漆的深浅色泽,竟是这般耐人寻味。
满堂诸人,各寻一处落点凝神观望,各有各的“痴”。
人人眼底皆是屋宇器物,唯独无人敢将视线,落向那颗犹自带血、死不瞑目的僧人首级。
所有人都在极尽所能,荒唐又笨拙地寻一处视线的安全归处。
“唉……”
终于,公案之前一声轻叹打破死寂,也叫悬着心的众人齐齐松了一口气。
李继业抬手揉了揉太阳穴,目光先扫过案前那枚头颅,复又抬眼望向阶下的杨志,隔空虚虚点了点那颗人头,语气裹着几分无奈道。
“我是让你去‘救’人!你倒好,给我带回来一颗脑袋干什么?拿走!”
这话落下来,方才满心兔死狐悲的一众官吏乡绅,心底那股紧绷的惧意里,莫名掺了一丝滑稽。
都忍不住悄悄侧目,看向那青面汉子。
“啊?”
杨志闻言猛地一怔,全然没料到自己头一回独领一队行事,反倒办砸了差事,心头一慌,脱口而出道。
“郎君,非是卑职不想带回他全尸。委实这玄鉴方丈身怀邪术,他周遭一众匪党皆受庇护,兵刃难侵。
我唯恐麾下弟兄白白折损,才取咱们狗血污秽秘法破他术法,而后一刀斩了这妖人。”
他话语一顿,喉结滚了滚,磕磕绊绊往下补道。
“只是那尸体沾染狗血秽物,腥臭难当,我怕运回路上污了公堂,无奈之下,只敢割下首级回来复命……”
李继业静静听着杨志把内情兜底抖落干净,看向他的目光满是无奈。
心底暗忖一句:你这厮,当真有些克领导啊。
他抬手径直出声打断道:“让你污言秽语污我公堂,滚出去。”
话音起落间,李继业随手一拨,杨志捧在手里的头颅登时失去托持,咕噜噜顺着青砖地面翻滚起来。
一溜烟从坐着的一众“熟人好友”脚边滚过。那双死不闭合的眼,一路掠过,和一个个慌忙垂落、躲闪不及的目光两两相撞。
满堂此起彼伏,压抑不住的抽气声响,在堂内悄悄漾开。
杨志望着滚出去的首级,张嘴还想辩解半句,可对上李继业不耐的神色,心底一怯,再不敢多言。
匆匆抱拳行礼,转身快步往外去,目光四下搜寻疤脸儿、承业,打算寻二人帮自己解围。
经这一番闹腾,李继业也生出几分倦怠。
他向后一靠,脊背抵在冰凉的公案木沿,两指按在鼻梁之间,缓慢缓气道。
“抱歉诸位。李某先前身在汴京,往来相见的是太尉,周旋议事的是太师。
便是与人争锋对峙,对手也是辽国的耶律林牙之流。”
他按在鼻梁上的手骤然停下,缓缓抬眼,目光自周怀安起,一字一顿扫过堂中所有人,语调漠然道。
“此番回来,本只想稳固基业,梳理境内积弊,温养麾下势力,暂且韬光养晦,只处理些不值一提的阿猫阿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