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敢高声言语,可两排站着的众人,头颅却不受控地轻轻转动。
衣袍窸窣微响,目光在人群之间来回游移,眉梢眼底,无声地交换眼色。
所有人心里,都在默念同一句话:
怎么办?
而公堂之上,看似闲逸从容、似在戏耍满堂众人的李继业,虎目之后,早已状态全开。
——“观面”!“观人识相”!“观微入化”!“听风”!“身嗅”!“孔目识人”!“狱中识人”!“软语套供”!
在众人心神震颤,思潮翻涌之际,一双眼睛不断摸索、洞穿众人深藏心底的念头。
一圈扫下来,这群老狐狸心底翻涌的鬼蜮算计看得李继业眼花缭乱。
李继业不由得揉了揉鼻梁,随后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歉意道。
“诸位见谅,是李某招待不周。
在座皆是青州柱石,或是守土官吏、或是立身乡梓。白日之间,诸位各安其业,勉力支撑乱世青州残局,已是劳苦功高。
今夜更深露重,本是安寝之时,李某却劳烦诸位披衣赴衙、深夜聚议,实属唐突,不该、不该。”
众人尚且心头恍惚、来不及回味这话中深意,人群之中,却已然有人踏步而出。
是温伯瑜。身为青州观察推官,掌一州风评弹劾。
他身着一身月白锦色官袍,袖角绣淡色云纹,身形清瘦挺拔,面容白净儒雅,颌下微须,一副清正名士的标准模样。
只见温伯瑜挺身拱手,声线方正肃穆,字字铿锵道。
“武翼郎此言,本官恕难认同!”
众人目光瞬间齐聚其身,心底皆生诧异。
今夜大堂当庭杀人、煞气滔天,众人皆噤若寒蝉,他竟第一个挺身而出,姿态肃穆,似要直言抗辩、顶撞强权!
可下一瞬,温伯瑜挺直的腰背,微微弯折,凌厉刚硬的语调骤然一转,化作极尽圆滑恳切的恭谨。
他先抬眼望向主位僵坐的慕容彦达,正色赞道。
“府尊镇守青州数载,镇乱安民、固守城池,于危局之中稳一州根基,劳苦不辞!”
继而他又看向次位闭目沉稳的冯慎之,躬身再礼道。
“通判冯老深耕吏政、体恤民情,周旋乱象、制衡各方,保全青州吏治不乱,功在乡土!”
两句褒扬落定,温伯瑜再度转身,直面李继业。
他脸上的肃穆忽然化开,神色陡然变得情真意切、一副痛心惜才、为公赞叹的姿态,朗声道。
“武翼郎年少担责、临危受命!
今岁洪灾肆虐、千里泽国,流民遍野、贼寇蜂起,青州深陷绝境,危如累卵,乃数年来未有之凶局。
郎君挺身而出,先破数万流贼于郊野,再清数州难治巨匪,枭首平乱、俘寇千人,涤荡祸乱、安靖四方!
后又不畏兵险,冲破围城死局,星夜驰援青州城内!”
他话语顿了顿,声音愈发慷慨激昂道。
"昔韩信破赵于井陉,光武平王郎于邯郸——古之名将,不过如此!
郎君又不辞辛劳,星夜驰援青州,解一城之倒悬。此等功高劳苦,青史当书!”
一番引典赞功,将李继业的杀伐功绩捧至顶峰。
不等众人从这极致反转中回神,温伯瑜陡然转身,抬手指向州衙正门方向,面色凛然,声色骤厉,义正辞严喝斥道。
“方才伏诛之仓曹吏陈三,死不足惜!
此人久居官仓、监守自盗,私通外寇、暗囤官粮,掏空州县防灾储备,坐视流民饿殍遍野,祸乱青州根基,罪证累累、罄竹难书!
本官执掌风纪弹劾,早已暗中搜罗其罪状,本欲整理成册、上奏天听,请朝廷明正典刑!
只恨武翼郎除奸太快,反倒抢了本官整罪劾奸之机!
今夜之事,非常例、乃危局!乱世重典、当断乱象,郎君临危肃奸、安定人心,绝非擅杀!”
他话语一顿,转身,双手成礼,长身而拜道。
“待此番事了,本官必亲笔撰文、详述本末,上报抚台、禀奏中枢。
为郎君明功正名,辨明乱世除奸、安靖乡土之苦心!!!”
话语落,“清慎勤”匾额之下,再次寂静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