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继业上下打量这人一番,眼角余光顺势扫向身侧冯通判。
方才冯慎之寥寥数语剖明利害,如今再看温伯瑜这番说辞,确是一针见血。
原本心中还打算拿此人开刀立威的李继业,虎目微微一晃,眉峰舒展,朗声一笑道。
“未想到青州竟有如此人物。李某只恨入青州时日尚浅,离青州之前,没能寻机会与你促膝长谈、把臂同游。
——坐!”
温伯瑜闻言心下一松,连忙拱手一礼道:“武翼郎雄才大略,下官亦深憾无缘早日倾心讨教。”
话音未落,生怕迟一步再生变数,他宽袍下摆一摆,侧身快步寻了侧旁空座,稳稳落座。
余下堂下众人见此,心底反倒松了一口气。拍马屁便能保全自身,这法子他们谁不会!
方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肃杀之气微微活络,紧绷的大堂,稍稍透出一丝活气。
李继业看着依旧立着的一众乡绅官吏,抬臂含笑示意。
“李某招待不周,诸位都坐,都坐。”
话音刚落,堂下官吏乡绅、商贾豪强纷纷从善如流,各自寻位落座,衣袍起落,一片窸窣轻响。
李继业微微颔首道:“既然诸位都到了……”
话语才起,一名衙役快步踏入大堂,皂衣短打,靴底沾泥,双膝重重跪地,高声回禀。
“启禀府尊、通判、武翼郎!
并非全都到齐。
今夜传召龙兴寺主持释玄鉴,寺中僧人回话:主持自居方外清净之地,此刻正在为全城百姓祈福,法事中断不得。
故而无法赴衙,托僧人前来致歉。”
一句话落地,满堂再度掀起巨大震动。
今夜传召的官吏、乡绅、商贾,无一人胆敢抗命不来。
唯独坐拥四千石寺粮、数千寺田,麾下数万城乡信众的龙兴寺释玄鉴,身披紫僧袈裟,自持佛门金身,悍然拒召不至。
厅堂正中,李继业垂着眼,宽松玄色常服被穿堂而过的夜风轻轻拂动。
他淡淡一笑道:“原来如此,既是祈福不可中断。
李某也不是不辨事理之人。那他便不必来了,好生为罹难灾民祈福便是。”
温伯瑜闻言,只觉又是一个展露才学、表态站队的良机。他腰杆一挺,月白袍角一扬,当即起身拱手,正要慷慨陈词。
可下一瞬,门外的疤脸儿叮嘱几声,然后一推。承业便披挂全套札甲,大步踏入大堂,抱拳肃穆开口道。
“大哥……”
李继业面色骤然一沉,厉声训斥道:“议公事之时,称职务!”
承业微微一怔,略一思索,立刻正色改口道:“禀告巡防。
方才得到消息,城中有人暗中作梗,咱们押解入城的俘虏,被人私放百余人。
看去路,正是奔龙兴寺而去。是否要出兵拦截施救?”
啪——!
李继业勃然大怒,快步绕行至公案之前,一掌重重拍在案面,怒目圆睁道。
“贼子胆大包天!身陷围城危城之中,尚且敢私放匪寇,想要霍乱青州内城!”
他扬声朝外高喊道:“青面兽!!”
应声响起,一道高大身影踏入门内。
杨志着乌色重铠层层叠叠,胸前护心镜磨得雪亮,兽首吞肩狰狞可怖。
面皮青黑,额间一道淡青色胎痣如兽纹斜斜横过,虬须粗硬如钢针,腰间挎着厚重朴刀,背上牛角长弓斜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