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从正厅的天窗漏进来,落在"清慎勤"那块横匾上。
落在堂上三人。
而堂下两排人,站得笔直。
顾厚生站在左排末尾,可此时直裰里面的中衣,已经湿透了。
他是大典当行的朝奉。说起来,青州被围这几个月,他的生意反而好了。
——百姓逃难,金银器物都往他这儿押,典当期过了没人赎,田地宅院一茬一茬往他手里落。
照理说,他该高兴。
可他高兴不起来。
围城的日子,一天比一天紧。城外饥民日夜鼓噪,城门岌岌,谁也不知道哪天乱民就会冲破城垣。
他尚在暗自权衡祸福,流言便一阵一阵漫过坊市——突然有一支队伍,竟冲破城外重重围困,入了青州城。
消息尚且虚实未辨,来不及细细打探,府衙传帖骤至。府尊、通判,连同那州里巡防,三方印信一同连夜传唤。
一路马车行来,坐到府衙门口,他腿都是软的。
他本来想好了:今日不管出什么事,有冯通判、有府尊、有周钤辖、有房押司——这些老爷们顶着。
他一个开当铺的,随波逐流就是了。老爷们说捐多少,他就捐多少;老爷们说怎么办,他就怎么办。
他不抢头,不出头,跟着走。
然后——
噗嗤一声。
陈三——没了!!!
说是吏,可对他就是官!
血都没溅出来,人就像一袋米一样被拖走了!
顾厚生抬头看了一眼堂上三人。
立时两股战战,先前看戏的想法立时无影无踪。
今日,行将踏错,怕是有性命之忧啊!
…
而右排靠前一点,葛从敬站得笔直。
他是司户参军。青州全境的粮册、田亩、户籍、账,都在他脑子里。
一路上,他其实并不慌。
他算过:今夜被叫来的人,乡绅、商贾、寺观、官吏——全是有粮的人。三方联名发帖,不是为了别的,就是为了粮!
这他懂。
他手里有粮册。青州谁有粮、谁藏多少、诡名置产置在哪一笔。
——他比谁都清楚。
他本是有恃无恐。天塌先压冯通判这等人物,自己手握粮籍,是旁人求着的关键。
便是李继业要粮?好说,找他拿账册就是。
只要不主动出头,自己性命无虞。
可陈三无审而斩,当堂殒命!
紧接着,冯慎之,昔日青州实权人物,今夜竟站在了李继业一侧。
两件事一并砸落,葛从敬心底那层依仗轰然裂开。
眼前这人手握甲兵,行事不计法度,是敢下死手的狠人。
他手里的粮册,从前是护身符,放在这等疯子面前,未必能保得住身家性命!
葛从敬的手,在袖子里,慢慢放了下来。
……
满堂鸦雀无声。
烛火噼啪,灯花偶尔轻轻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