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此刻才子时夜半!”
“速走!”
房永年声线沉稳冰冷,毫无转圜余地道。
“暗室箱中,银票、路引尽数备好。抵达齐州,你伯父自会接应安顿族人。”
长子还要争辩,房永年已然转身,任由老仆替自己束发、整冠、着官服。
青墨官服上身,玉带规整束腰。
他对镜自照,镜中人五十余岁,满脸皱纹如刀刻深凿。
三十年吏海浮沉。
历十任府尊、七拨禁军、一次围城死劫。
他谁都不会投靠。今夜赴会,只为观望风向。
……
乌木马车驶出城南深宅。
老仆赶车,稳缓无声,车轮碾过青石板,轻稳细碎,划破子夜寂静。
房永年半掀车帘,默然望向整座青州城。
子时深宵,本是万民安眠之时。
可今夜,青州无一家熄灯、无一户入眠。
沿街宅院院门半掩,窗纸透出昏黄摇曳微光。每隔数户,便有人立在庭院之中,抬首遥望州衙方向。
坊墙墙头、街巷暗处,处处有家仆探头窥望、窃探动静,一闪而逝。
一座城,尽数不眠,人人悬心。
马车行至十字岔路口,对面一辆青色小车缓缓驶来,两车交错放缓。
青车车帘挑起,一张瘦小面孔探出头,一眼辨出房永年车马,连忙出声叫停道。
“房押司——!”
来人正是仓曹吏陈三,一身青色吏袍尚未更换,满脸惶然焦灼。
他俯身探首,压低声线,满脸慌乱道。
“房老!您也接到联名帖子?今夜到底出了何事?!”
房永年淡淡瞥他一眼,眼底清明通透。
陈三是慕容彦达贴身心腹,专管常平仓粮储进出,背靠府尊大树,本是最稳之人。今夜惶恐,怕是七分伪装,三分真惧。
房永年不答反问,语气平淡带刺道。
“陈吏背靠府尊大树,根基最深。今夜局势,该老夫向你请教才是。”
陈三脸色一苦,连连摆手苦笑道:“房老莫要取笑晚辈!如今府尊自身难保,哪里还能护得住下人!
还请房老透一句实底,今夜此局,是福是祸?”
房永年静静看他两息,慢悠悠吐出一句道。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话音落,直接放下车帘,车马继续前行。
陈三望着远去马车,满心焦灼无处发作,暗自暗骂一声,只得悻悻缩回车中。
车行半街,一侧宽绰骡车悄然靠拢。
车帘一挑,粮商冯裕和那张精明市侩的笑脸探了出来,刻意拉近车身,堆起熟络笑意道。
“房老爷,这般巧遇!”
“冯东家。”房永年掀帘,见是粮商,老眼一晃,立时笑着应答道。
闻言的粮商冯裕看着房永年那老狐狸的笑容,心头一跳。
但还是忍着不对,身子凑近,压低声音询问道:“晚辈一直琢磨,始终不解。
深更半夜府尊通判联名传召全城权贵,莫非城外流民将要攻城,要我等捐粮助守?还是另有大变故?”
冯裕和垄断全城十一米铺,灾年囤粮抬价、暴利敛财,今夜最怕的就是官府清算、强征存粮。
房永年看透他心底算计,神色平淡,缓缓抬眼望向前方灯火通明的州衙轮廓道。
“冯东家,州衙——到了。”
冯裕和还要追问,目光前视,只得悻悻收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