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灰色晨光之下,桃花山寨城头早已立着一道纤细挺拔的身影。
秀娘一身素色劲装,长发高束,裙摆利落,不施粉黛的容颜清冷沉静。
腰间别着一柄细长短剑。不做对敌之兵,只做体面之用。
连日死守围城,她眼底藏着淡淡的倦色,却身姿笔直、神色沉稳,周身自有一股临危不乱的镇定气度。
见贺春夫妻赶来,秀娘率先侧身欠身一礼,语气温和,却藏着几分真切关切道。
“贺大哥伤势反覆,连日苦战,可还撑得住?”
贺春见状,连忙挺胸昂首,重重拍了拍自己坚硬甲胄,朗声大笑,声震城头,故意让周遭值守兵丁尽数听见道。
“区区皮肉擦伤,甲胄护身,无伤大雅!不碍事!”
话音落下,他立刻压低嗓音,面露凝重,轻声补道。
“姑娘放心,只是肋下旧伤撕裂,渗些许血水,筋骨无碍,绝不误事。”
秀娘望着他强撑坚毅的模样,眼底涌上深深歉意,轻声叹道。
“此番大乱,皆因我兄长布局深远,刻意腾空基业,欲引隐患浮出水面。
是秀娘目光短浅、思虑浅薄,未曾料到局势凶险至此。
贼人竟精准借黄河水患、十数万流民造势,围城锁城、割裂三山,暗中调动无数好手围杀我部。
此番三山溃败、山寨被围,若不是贺大哥、嫂子拼死断后、舍命驰援。
又死守桃花山隘口,秀娘今日未必能安然归山、稳住残局。”
“姑娘万万不可如此言语!”
贺春连忙打断,神色恳切肃穆道:“我夫妻二人一身性命、一世安稳,皆是李爷所赐。
若无昔日活命之恩、收留之义,早已是荒山野岭的枯骨。
今日赴险死守、浴血护寨,不过是报恩分内之事,姑娘再言道谢,便是折煞我夫妇了!”
一旁贾娇娘也连忙点头附和道:“我等皆是李家部属,食禄受恩,守寨护主,理所应当。”
话音未落,山下骤然爆发一阵凄厉震天的哭喊惨叫!
轰的一声!
三人神色齐齐一变,同时转头,目光死死投向山下唯一一条蜿蜒上山的险道。
只见秋日晨光之下,那条狭窄陡峭、仅容两人并行的盘山山道之上,早已密密麻麻挤满了无数百姓。
皆是周遭村镇受灾流民,更有不少原本依附桃花山、纳粮安居的山下佃户。
这些人衣衫破烂、满身泥泞污秽,浑身沾满枯黄草屑与黑臭泥点。不少人腿脚溃烂、满身血痕,皆是连日饥寒交迫、饱受惊吓之态。
人人面无人色、瑟瑟发抖、哭声不止。
山道尽头,密林阴影之中,无数蒙面贼兵持刀而立,凶光毕露,以百姓为盾,缓缓驱民上山。
但凡有人步履迟缓、哭声拖延、迟疑不敢前行,身后立刻弓弦炸响!
咻!
冷箭破空,精准穿胸!
一声闷响,一个村民应声栽倒,滚落在陡峭山道之上,血水混着泥泞流淌。
余下流民惊恐万分,不敢迟疑,只能咬紧牙关,被生生驱赶着,一步步朝着桃花山寨门逼近。
昔日引以为傲、挡尽匪寇千军万马的一夫当关天险,此刻竟无比讽刺——
陡峭狭道锁死了贼兵的冲锋阵型,也死死困住了这群无辜百姓,让他们避无可避、逃无可逃,只能沦为贼人攻寨的人肉前驱。
贺春望着山下惨烈景象,眼底怒火翻涌,面色难看至极,沉声道。
“又是这等阴毒伎俩。
前三日,他们以乱石封路、火烟熏山,扰我军心、耗我体力。
前日挖断山泉、截断水源,困我寨中饮水。
昨日以乱箭袭扰、昼夜佯攻,让我部连日不得歇息、身心俱疲。
今日,终于使出最阴毒的一招——驱民为兵,挟民叩关!”
贾娇娘指尖微颤,咬牙补充道:“这群贼寇心思歹毒至极。
知晓我桃花山守寨之人心存善念、不忍伤民,便日日驱流民上山,逼我们进退两难——乱我军心!”